八月十五中秋节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3-09-16 12:46:47 / 个人分类:年节解读

 

八月十五中秋

张志春

 

八月十五月儿圆,八月十五中秋节。近年来非遗保护的进展,文化软实力的强调,民众、学者与官方都对传统节日给予了特别的关注。打开网页搜索,这方面的信息如遍地斛泉不择地而涌出,即便有引起审美疲劳之弊也滔滔不绝:源流啊,名人轶事啊,历代歌咏诗词啊,各地民俗啊,……中秋节也不例外。但问题在于,在中国节庆体系建构成型的汉魏时代,中秋节还没有出现,然而这个相对晚出的节日,何以进入中华节庆谱系,官民共享,代代相传而生生不息,且紧随大年初一而成为第二大节呢?

我想还是从八月十五这个时间意象来谈吧。

八月十五固然是一个流动式自在存在的自然时间,但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它首先似乎是一个神圣的时间。它在更为广阔的平台上,古今相通,人神共享。周中期以前我国历法一年春秋两季。亦有春天祭日,秋天祭月的礼制。据《周礼·春官》,周代已有中秋夜迎寒中秋献良裘秋分夕月(拜月)仪式;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砍桂等月亮神话自古而今覆盖人心;唐代更有贵妃化月神,明皇梦游月宫的传说……,于是乎,在神圣铺垫的高高地上的月亮意象面前,一个个宫庭官府农家院落的供桌支起来了,鲜果美食,高香叩拜。祭品也是庄重神圣,马虎不得的。如明人刘侗、于奕正所撰《帝京景物略》说:“八月十五祭月,其饼必圆,分瓜必牙错,瓣刻如莲花。”面对神圣的超自然意象,虽说各有所求,谁不心怀虔诚呢?宋人罗烨所编《新编醉翁谈录》记述拜月之俗:“倾城人家子女不以贫富能自行至十二三,皆以成人之服服饰之,登楼或中庭焚香拜月,各有所期;男则愿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女则愿貌似嫦娥,圆如皓月。”是的,在这个神圣的时刻里,寥廓天地月光清轻,谁不期待打破时间的界线,让超自然意象赋予自己一个美好的未来呢?男子谁不企盼自己事业如山,女子谁不祈愿自己貌美如花呢?起码它也是安定人心的智慧仪式呢。古人这样,今人亦然。笔者幼年时候的八月十五夜,在家院石榴树下,随母亲长凳献供祭月。自家果树上产的石榴红枣,母亲烙的月饼依次排列,香炉居中。母亲焚香仰月,静默跪拜。圆月在天,一片清明。我侍立在侧,随之拜月,都觉得内心是那么的平和、空明和温馨。仿佛此际超越了生活的情境,可以与神仙对话,想像中彼此更多的交流回应。

这个神圣时间甚至还有点神秘,如民谚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近几十年来,我曾两次有意关注,似也灵验。这方面真正的解读有待于气象学家。在我看来,它似乎以特殊控制力量使夏历时间成为一个可以呼应的有机整体。

其次,八月十五还是一个文学艺术时间。自古而今,这个多么浓郁的文学氛围的日子啊!笔者多年前曾咏月一联:一轮天上团圆月;万古人间不了情。真的,一提起八月十五,仿佛击中了古今许多作家艺术家心灵最柔软的地方,灵感飞动,精品纷列;也仿佛为开启了文学艺术展演的幕布,让我们留连于文学艺术的氛围中而不知此身何在。多少耳熟能详的咏月诗歌自不必说,仅以中秋为题咏月的名家亦成行列队:满月飞明镜( 杜甫)、今夜明月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王建)、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晏殊)、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苏轼)、山中夜来月,到晓不曾看(元好问)……,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心往神追的神话传说呢。他们咏叹的种种微妙而清纯的情思积淀月亮意象之中,成为中秋节涵泳心灵的艺术源泉。而出门赏月,或者登山临水月下赏景,如汉代枚乘《七发》所述的官员“将以八月之望,与诸侯并往观潮于广陵之曲江”,或如宋人《新编醉翁谈录》所说民众“登楼或中庭拜月”云云,都是超脱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和走户串门的世俗计较,成为心地空明直逼天地境界的行为艺术,或者说艺术性的观赏活动。中秋节又名追月节、玩月节,似也道出其艺术性的特质来。

再次,八月十五还是一个哲学时间。春日秋月,昼日夜月,历代先贤自然会关注并返观人生。太阳启明却凛然不可直视,月亮宁静可以凝视触发悠远哲思。前述中秋神话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砍桂等,既是艺术化的浪漫想象,更是哲学味的人生沉浸。哲学就是对人生的系统思考。玉兔捣药,即是人们寻求长生不老生命价值永恒的直觉造型;嫦娥奔月,亦是渴望优越他人亦畏惧失却亲和高处不胜寒的纠结心态;仙人吴刚被罚砍五百丈高的桂树,可那桂树随砍随合,刀刃刚离开,那砍痕又迅即合拢,如此无限循环下去,……这仿佛成为人生苦役与创造的象征,直与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情境同质同构。

第四,八月十五还是一个生活时间。节日娱神,但在最根本意义上还是娱人。天上月团圆地上人团圆。为人创造一个休闲的时空。《帝京景物略》载:“八月十五祭月,其饼必圆,……其有妇归宁者,是日必返夫家,曰团圆节也”。据资料,宋代此日给公职人员一天假期。就使得节日为全民所共享。这是一种生命意识的唤醒,一种平等与欢乐意识的唤醒,需要人们从世俗的体力脑力劳作中解脱出来,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情境中解脱出来,从日常生产的小格局中解脱出来,从身份级别社会地位、性别年龄等等世俗区隔褒贬的框架中解脱出来,让所有人卓然独立,突然以自身不曾有过的形象直接面对山水自然,面对夜空面对月亮,面对神话与诗歌,与历史与天地人神相通,获得不曾有过的生活意趣,获得某种形式与心灵的自由。

于是乎,神圣时间、文学艺术时间、哲学时间和生活时间在八月十五融为一体,建构了中秋节神圣而亲切的节日氛围,古来人们叫它月夕、秋节、仲秋节、八月节、八月会、追月节、拜月节、女儿节或团圆节,正是这种种意蕴的表达。而这博大时空的文化凝聚,结晶出月饼这种极具仪式感的礼仪食品。它与饺子、元宵、粽子比并而立,成为传统节日极富滋味的象征。朋友,今年嘉节届中秋,俯仰天地味如何?

                               2013.9.1

                              (原载2013.9.15《西安晚报》)


TAG: 时间 中秋节

沙野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沙野   /   2013-09-18 23:3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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