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门到世界:中国春联能否化成天下? ——论春联国际化的可能性

上一篇 / 下一篇  2026-05-30 20:34:06 / 个人分类:对联世界

 

从家门到世界:中国春联能否化成天下?

——论春联国际化的可能性

 

张志春

 

2024年春节列入联合国非遗后,笔者觉得可以进一步考虑春联的国际化问题。

先要厘清两个概念。

◎ 假日与节日是有距离的

一般说来,假日只是脱离工作环境的休闲状态,而节日则是每个人可沉浸其中的仪式和语境。农历新年若仅仅被当作休闲的假日,那么即便走向异域,其节日意涵的接受度也会大打折扣,甚至让我们可能滋生“买椟还珠”之感。而春联恰恰是仪式性的文学艺术形式。它若走向世界,为更多异域文化所容纳,有助于激活春节仪式感,营造节日氛围感。

◎ 春联走向世界的立场与视野要转换

如《道德经》所说的视阈不断挪移、升华并拓宽,由平视到俯瞰,从“以乡观乡”,到“以国观国”,再到“以天下观天下”。不是立足于中国春联看世界,而应以立足于世界看中国春联的立场。即从各国人们内心深处的接受屏幕,看我们的春联能否进入他们喜闻乐见的可选择的相应频道。换句话说,在二者之中寻得最大的公约数,才是春联走向世界的基础和生长点,是中国春联在更大更多的象限里展开运行轨迹的坐标原点。

认真说来,春联走向世界并非始于今日。倘追根溯源,汉唐以来儒学文化圈的国家认可农历新年,春联自然步出国门。近年笔者因学术活动或游历,在韩国、新西兰、美国、芬兰、挪威、德国、瑞典和俄罗斯等国的中式饭店见过悬挂的对联;或多年所介入的海内外征联,时常有新加坡、马来西亚、美国和加拿大等国参赛的联家……,虽如此,仍觉是对联原生态模式的直接挪移,且只限于华人圈内。其格局仍在汉字文化圈内,仍在华人华裔圈内,未能真正形成《周易》所谓的“化成天下”而国际化。

近年春联有主动出击走出去的,如纽约时代广场连续多年举办春联灯光秀;再如文旅部通过文创产品向法国、瑞典、日本等推举创意春联。有请进来的,诸如请外国友人在“世界春联发源地”书写中国春联等等……应该说这些推进是有效的。但只是形式上步入有利传播的异域平台,却未能击中跨文化传通方面的障碍。虽能通过创意设计如多语言版本、AR互动来降低理解门槛,但深层的文化认同仍需时日。文化差异与传统平衡的突破需更系统性的创新策划。换位思考,如果对方是不懂汉语者,即便到了传播展示现场,仍是本能屏蔽式的视与听,无法真正进入春联的语境。

吉祥如意

如何打破这一困境呢?我想应有民俗、文化人类学和社会学界的介入,研究探索,使其内在的精神需求因与春联的呈现获得彼此最大的公约数而相看两不厌。这是春联进入异域文化而国际化的基础。

其一,从本体论角度看,春联的人本性与西方个体主义文化的深刻契合。

这里就需要文化符号重构,需在中西文化碰撞中重读春联元素,激活使异域文化感到深刻相通的亲和力。

中国古来讲三才天地人,人与天地鼎足而三。《道德经》讲“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人居其一焉。”中国神话和欧美文化之源的希伯莱神话都讲创世神前六天造鸟兽万物,第七天造人。正月初七便是传统中专门设立的人日。莎士比亚《哈姆莱特》中如此礼赞:“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动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在确立人与神关系的格局下,欣赏人性的高迈圣洁。

春联恰恰是具体直面个人,接纳而亲近每个人。她不因性别信仰身份籍贯语种肤色等等而有所褒贬有所亲疏。她满面阳光满怀激情地向每个人祝福。换句话说,只要他生而为人,其他常规的考量因素都可以忽略不计,他就理所当然地接受春联祝福与颂赞,可以专门定制式享受独有的春联。这种独特的人本性,可以包容全人类中的每个人而从容不迫。不难发现,在春联人本性的这一点上,我们与欧美等文化有着更深层次的共同语言和共同感受。换句话说,他们在充分了解之后,有着接纳春联的最大可能性。

其二,春联和西方门神都有其崇高的神话原型,都在过渡仪式中守望家园而寄意未来,寓意吉祥。

春联和门神作为年节中联袂的“同门艺术”,是以抽象叙事与形象叙事直接传承远古的桃符神话,而古罗马门神雅努斯的原型则是本土的自然神与古希腊神祇赫耳墨斯。在这里,它们都以神话原型为根为源,有着相近相通的文化基因。

春联原型是桃符神话,春联所书文字的原型则是仓颉造字的远古神话。它因此便有了某种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巨大神秘力量。倒是今天我们英特别看重的文辞优美、格律森严以及笔墨趣味,在民俗情境中似乎反而处于次要位置。近年因田野作业,每每看见语言粗放、不合格律、书写简易的春联时,当事人乐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那有啥?叫响就对咧么!”他们看重的是春联带来喜庆的仪式感与带有命运气息的神秘氛围。

春联贴纸尚红也是有着神话原型的。它源于两三万年前山顶洞人尸骨撒红粉的图腾活动,更兼以汉字有着仓颉造字而导致“天雨粟,鬼夜哭”的神话效应,更强化突出了红色的神秘氛围感。虽说红色在欧美有一定负面效应(如交通红灯的警告、危险信号的警示等),但倘若梳理原型,在欧美,不同的历史时段,红色亦有吉祥喜庆积淀其中。欧美赠情人玫瑰,恰是普遍认为香味与红色是美丽与浪漫激情的感性显现。欧美民歌中多颂玫瑰与蔷薇,社会精英更有赏红高论。如歌德《色彩学》中曾感叹:“橙红色!这种颜色最能表现力气,无怪乎那些强有力的、健康的、裸体的男人都特别喜爱这种颜色。”德国人类学家利普斯《事物的起源》中则对红色一往情深:“被称为最现代的迷人之物——唇膏(它也是红色的),实际上它的年代可以上溯到冰川时期。”

西方占星学中,红色联袂火星,象征着行动力、勇气与斗志。古希腊罗马时,红色象征权力、财富和尊严。圣诞节主色即绿配红,圣诞老人服饰红艳艳。中世纪红色染料昂贵,是贵族和教士的专属色,象征权威与奉献精神。‌‌后又演进为红色队服的勇气与力量,英国皇家卫兵制服的皇室权威等意涵。基督教文化中,红色亦获颂祝,代表圣灵降临的火舌和基督之血,具有神圣与救赎意义。

可见红色在欧美文化所涵盖的褒贬双重内涵,是随着历史、宗教和社会语境而不断演变的。我们在推介春联的时候,同声相应,同气相感,同类相依,同义相亲,应尽力挖掘欧美传统中与我们共通的东西,求同存异,以春节的春天无国界理念为全球共享春联奠基。

其三,在春联国际化的践行中,应接受变革,放开眼量,要紧的是寻求异域文化间的同频共振。

春联步出国门,我们推举的主体形式是红纸毛笔墨书,没有问题,但也要接受结合地域特色的衍生变革。这里先寻求异域艺术相通的特点。春联书写真草隶篆的线条美与抽象性,与欧美流行的抽象艺术有着异质同构的审美趣味。在理论基础上,康德认为线条的美感不依赖具体概念或实用目的,而是通过其形式与主体认识能力的和谐产生愉悦。虽无明确意图,却因其流畅、对称或节奏感,使想象力与知性在无外在约束下自发协调,形成“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的美。而在艺术界,特别是现代派绘画与设计界,讲究线条美感的作品层出不穷。可以说,倘以康德这一观念统摄春联的书法与欧美的抽象艺术,应毫无违和感。

写不写汉字其实并无大碍。越南演变至今的拼音春联颇见新美,国内随处有非汉字的对联。同济大学礼堂,有一联写成中文、英文和德文。西安清真大寺有阿拉伯文对联,西藏有普及的藏文春联。彝文、傣文、满文、拼音壮文,东巴文春联,甚至数字联,化学符号联,音符联,字谜联……,不一而足。甚至可以不写字。笔者1960年代在汉唐故地见过无字联,那是厚重的铜版红纸上以老碗蘸油拌锅墨拓着一个个颇有古风的圆圈,空无一字地悬挂在先人缯两侧、供桌之后。

色彩标准也可随遇而安。韩国日本春联的白底黑字,那也是殷商尚白传统的继承,那是追求祥瑞幸福的直接艺术造型。中国有些教堂白纸春联,那也是基督教文化纯洁、神圣和新生的的崇高意涵。返求诸己,中国不只殷商尚白,就是一些少数民族也以白为尊。只要在农历新年书写张贴,有着理想语境的向往与抒写带有避邪纳吉的超自然氛围感就好。色彩的多样、形式的变化都是可以理解并接受的。甚至可以划出春联的核心区和衍生区,以示严格标准与宽容对待。

综上,春联国际化的策略与践行,深入人心是第一要务。宏愿的构想不妨大胆与美妙,甚至激动人心。还可以与门神、灯笼配套进行。如前所述,欧美可能对于红色门神更容易接受,春节的灯笼更有接受的群众基础,如德国圣马丁节儿童就普遍打灯笼。

春联的世界化具体践行可能是长期的,寂寞的。我们不但要讲好中国故事,更要讲好世界故事。中国的传统智慧早就教导我们要知已知彼,才能寻找到彼此相通的路径,找到心灵最大的公约数,才能在各美其美的表相下,努力达到春联美美与共的大同语境

 

原载《对联》杂志2026年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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