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简史》自序

上一篇 / 下一篇  2023-12-10 20:25:09 / 个人分类:序跋点滴

 

原来着意从文化视角写春节旧事,继而增删修改被朋友们视为春节简史,名正言顺么?学理通达么?须知这并非是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于今的从头道来,也不同于天子文武及百姓的仰视特写、散点平视与俯视长镜头的等级叙述,更无地点、人物和事件移步换形、一一罗列的地毯铺排呀……,但在我看来,凡有所为,自有所说,自有缘由。

首先,年节的演进本身,就是一个历史过程。

阐释年节之名,就是述史。这里有年节位置的历时性挪移:肇始于夏历的岁首正月,因改朝换代屡遭“改正朔之变,初易为商十二月,再易为周十一月,三易为秦十月……,一直到西汉时期,司马迁主持《太初历》恢复夏历正月为岁首,这个年节的基座才稳健地延续至今。

再则年节之名也有历时性的演进。古称众多,有上日、元日、元旦、正旦、岁日、新元等等,总之彰显其为一年三百六十天里最初最大的日子,开天辟地中刚刚升起太阳的早晨。民国初保留夏历而崇尚西历,于是传统年节的元旦之名便让位于公元记历的一月一日。如此这般,在国人看来,这么隆重辉煌的日子岂能籍籍无名?何况孔子一再谆谆教导我们说“必也正名乎”呢?于是官方千挑万选,从二十四节气里斟酌出“春节”一词,倒也端庄平正,亲切随和。平民百姓更直呼以“大年”,豪爽大气,敬奉以尊。彼此一雅一俗,相对并出,至今仍活态地展示于年节的文字与口头叙事之中。

其次,在时间的定义上,春节具体而朦胧,自有一个绵延的时间段落。

春节的语境,有着多重的狭义与广义之分。可以一天,正月初一,就是民众常说的大年初一。可以两天,除夕与初一,除夕又叫大年三十,也是过年的两个核心节点。而一般则从五豆节、腊八节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布局了春节文化空间的系列节点。大家谁不认为这些日子都自带光芒,都笼罩在辞旧迎新的洋洋喜气之中呢?为爆竹礼花所照耀,为锣鼓社火所渲染,为春联门神所呵护,为新衣美食所加持,为灯笼狮舞所烘托……,每一个日子都是苦难人生的盛大艺术,每个瞬间都是柔软心灵的绽放平台,都是时空原野聚焦目光的鲜叶亮朵。当然还可以向前追溯,如笔者考据的,以冬至为年节的序幕;向后延展,结束于正月十六的碰灯狂欢;更有一些地方则以二月二龙头节为春节的结束。在这里,年节时间的长与短,一与多,仿佛民间经典传说的异文本,并非是简单的任性笑闹,而是一种生活多样性的智慧,是人生道路宽阔自由的宽容,有着严肃的命运气息与文化深味。

再次,从仪式上来说,春节是标准而自成谱系的过渡仪式。

这个仪式本身既是历史过程,也是一种心理历程。一般说来,通过这一过渡仪式,社会在自我复制中无须改变结构,而能够给人以新的身份。在这里,虽说从文化考察上从冬至开始,但时下民众在习惯上,则以五豆节、腊八节甚至更晚一些时辰,作为春节的开启仪式。接着纷至沓来的是:以翻箱倒柜、刷墙、糊窗花和贴春联为代表的净化仪式 ;以祖茔恭请、设案祭拜为代表的祭祀仪式;以新年新衣为代表的美饰仪式;以年夜饭、新年饺子和年糕为代表的餐饮仪式;以拜年、走亲访友为代表的交往仪式;以礼花、锣鼓、戏曲和社火等广场艺术为代表的狂欢仪式和以元宵祭月灯笼夜游为代表结束仪式……。各种仪式的公众化特征,每年、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人们,在这里,没有旁观者,每个人都是节日的参与者,都是节日有机体的神经末稍与自然触须。天地人神同时在场,崇高温馨的神秘体验不难感知。开启仪式,每个辞旧的脚步都迈向新奇与未知。沉浸于过程,曾经左右人们的阶层、权力、年龄和财产的等级框架便瞬间解体,仿佛挣脱五指山重压的孙猴子便从每个心灵深处蹦了出来,获得置身某种社会之外的腾云驾雾之感。可以说,年节的狂欢风貌自此而来,年节的象征色彩自此而来,年节所意识到的历史内容亦从此而来。于是乎,经过了年节洗礼的人们,步履充满弹性,象春草挂满露珠一样生机勃勃,仿佛又回到了生命原初的理想样态,如同传统所说的炼形一样,如同沉浸艺术中的狂欢一样,在这里发现、邂逅了更好的自己,成长中的自己。每个人不仅感觉到被社会凝聚整合,更感觉到自己被形神重塑而成为新人。

如此说来博大精深,波澜壮阔,但篇幅所限更兼学识所囿,只能意象归类跳跃式缩编,蜻蜓点水般简写。如此这般,当然不敢全然拷贝春节赓续活动之体相了。苏子不是曾嘲笑过:“论画与形似,见与儿童邻“么?绘画超越工笔者,有小写意还有大写意呢。于是想象着梳理春节的逻辑,试图从中提取一个可以贯穿始终的某种隐性规律。预设初衷,果真能达到这般境地么?我只能说,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敬请读者朋友有以教我。

2023.9.12长安居

 

(注:《春节简史》即2024年元月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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