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勃】探求传统节日的真与善——评萧放教授《传统节日与非物质文化遗产》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07-06 23:54:31 / 个人分类:作品已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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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研究无疑是当前国内的学术热点之一,参与其中的学者甚众。如果提及这方面的专家,民俗学界的同仁们首先想到的大约会是北京师范大学的萧放教授。事实上,萧放教授在节日研究领域内的影响远不止于民俗学界,因为我们不仅从那些出自历史学者、文化学者、民族学者的相关著述中看到对其观点的诸多征引,而且近几年来每当传统佳节来临,电视、广播、互联网以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多种媒体上都会出现他的声音。这一局面的出现,自然和传统节日在当前新的形势下受到国家、民众、学者、媒体、商家等的一致关怀成为文化热点有关,但毫无疑问也是萧放教授多年学术积累的结果。按照萧放教授自己的说法,他对“传统节日发生浓厚兴趣”始于写作博士论文和博士后报告的“20世纪末期”,到今天,已经有十几年之久。十几年来,他一直将节日民俗作为主要的研究对象,并不断生产出新的研究成果,具有代表性的如2000年由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荆楚岁时记〉研究——兼论传统中国民众生活中的时间观》、2002年由中华书局出版的《岁时——传统中国民众的时间生活》(此书修订后多次重印,2006年还在韩国出版本书)、2009年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的《春节》等专著,此外,他还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了数十篇与节日有关的学术文章,其中的一些正构成了其新著《传统节日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一书的主体。作为一本汇聚了作者差不多十年心力的论文集,《传统节日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一书与《〈荆楚岁时记〉研究——兼论传统中国民众生活中的时间观》等专著一起,见证了萧放教授在节日研究的道路上行进的投入执着、成绩斐然且独具特色。

重视对中国人时间观念的梳理和把握是萧放教授节日研究的一个突出特点。中国传统节日作为在岁时基础上形成的具有约定俗成活动的非常时日,至少汉魏时期,已经形成了相当完整的体系,这一体系在后世因为具体节日的或增或减而有所变化,但保持了相对的稳定性。综合考察中国传统节日体系,可以发现无论是节期的选择、节日活动的约定俗成,还是节日的内涵、功能乃至节日的发展演变,均与中国人的时间观念及其变迁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时间观念是中国传统节日以其所是的状态出现并存续的关键因素,传统节日本身也体现着、传承着并型塑着中国人的时间观念。萧放教授对此有着十分深刻的理解,因而,与许多治节日研究的学者往往从节日事象入手研究节日不同,他从时间观念入手来研究节日。早在以我国古代第一部岁时记《荆楚岁时记》作为研究对象撰写博士论文的过程中,他就将《月令》、《四民月令》、《荆楚岁时记》等视作不同时代“民众时间观念的文本”,对“传统中国民众生活中的时间观”进行了鞭辟入里的比较和分析,不仅指出中国古代时间观念经历了从“王官月令”到“贵族庄园月令”到“地方性的、世俗性的平民时间”的演变,而且发现了中国人时间观念中的伦理和更新性质,并将其与南北朝时期荆楚一带岁时节日的总体架构和具体节俗安排联系起来加以考虑,去理解不同节日里为什么总是有许多以助生、顺时、避灾、辞旧迎新为旨归的民俗活动。在稍后不久出版的《岁时——传统中国民众的时间生活》一书中,他对中国古代的时间观念进行了更具理论色彩的抽象和总结。而新近出版的《传统节日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又以《中国人的时间观》作为绪论统率全书,延续了他从时间观入手理解传统节日及其发展演变的一贯立场。

在这篇绪论中,萧放教授用万余字的篇幅系统说明了自己对于“时间是什么”,中国人感知、切分和利用时间的方式,中国人对时间的看法,当前全球化时代中国节日时间传统的存在状态等问题的理解。在萧放教授看来,时间就其性质而言可分为物理时间和文化时间两大类别,其中文化时间又包括哲学时间、艺术时间和生活时间,传统中国民众的时间意识主要与生活时间相关。由太阳、月亮、季风、农作物生长周期所显现的“天时”与包括日常生活时间(如一天日用的时间、择吉的术数时间)、岁时节日、生命个体时间等在内的“人时”共同构成了传统中国人的时间体系,而人时的伦理与日用、岁时的循环与更新则是传统中国人对于时间性质的基本看法。当历史的脚步踏进全球化时代,中国人切分时间的方式、时间观念和节日安排都在很大程度上延续着传统的同时发生了重大变化,传统节日正在成为世界文化遗产。这些见解,尤其将岁时节日纳入人时的范畴,并从伦理与日用、循环与更新的时间观念去理解它,使得萧放教授对于中国传统节日诸多方面的认知和理解都十分深刻。这在书中第一、二章汇集的诸多文章中都有很好的体现。由于认识到岁时的伦理原则是顺应自然时令,人应天时,所以他能够发现在中国人的心目中传统节日具有“驱邪避害、佑护民生的力量”并能够对这种力量的渊源来自加以解释;又比如由于他认识到中国人的时间观念是循环与更新的融合,所以能够发现中国传统节日体系既以自然时序为基础,同时又是文化选择的结果;他也因此能够对不同节日的性质、功能和文化内涵进行深入的解析。

萧放教授传统节日研究的另一个突出特点是研究内容的全面性。当前涉足节日研究领域的学者甚众,但鲜有像他那样对与传统节日有关的诸多方面都进行深入的探究。众所周知,中国的传统节日是一个包括诸多具体节日的完整体系,作为整体的中国传统节日体系是一种文化现象,自有其功能价值,自有其发生演变的历史轨迹,而组成这一体系的具体节日也各有其生命史,各有其内涵和意义,兼以我国对节日文化具有记述的传统因而留下大量的岁时民俗文献,因此,节日研究的课题涉及到诸多方面,如岁时节日民俗一般理论研究,民众岁时观念研究,传统节日体系的起源变迁、结构和功能研究,具体传统节日的起源变迁和结构功能研究,传统节日比较研究,传统节日与当下关联研究,岁时民俗文献研究等,仔细分析萧放教授的节日研究成果,发现他几乎涉及上述的所有方面,关于这一点,不提其他著述,仅从《传统节日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一书所收文章也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当然,尽管萧放教授的节日研究是一种全面的深究,但仍有其重点。就《传统节日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一书所收文章而言,更多地体现出他既仔细探求传统节日之真又积极发掘传统节日之善并力倡传统节日应在当代得到传承的研究取向和学术努力。

在我国,先秦时期已经萌芽的传统节日的发展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两千年的节日发展史,是节日不断生长补充、不断淘汰衰微又不断生长补充的历史,是节日在不断变异中传承、在传承中不断变异的历史。对整个节日体系以及各个具体节日的生命史进行探寻是节日研究的题中应有之义。史的研究最根本的追求是真,即能够尽可能利用各种资料勾画出特定时代特定地区节日民俗的真实存在状态及其在不同时代传承演进变化的真实轨迹并对所以如此进行合乎语境和逻辑的解释。我们看到,萧放教授是在这方面付出了许多心力的,《元宵灯会的历史流变与当代元宵灯会》、《社日与中国古代乡村社会》、《浴佛节俗源流》、《七夕节俗的演变与复兴》诸文正是这方面的代表作。例如在《社日与中国古代乡村社会》一文中,他用可靠的史料勾勒了社日从先秦时期的形成经秦汉魏晋的发展传承到唐宋时期达到全盛的历史,并对社日在元明时代骤然中落的原因从宗教信仰和村社结构的变化两个方面进行了分析,在他看来,自然崇拜的淡化、民间信仰的多元化是社日衰变的精神动因,而村社成员联系的日渐松弛、村社中心失落则破坏了社日活动的组织基础。这种分析确实抓住了社日衰变的要害,而他所说虽然“给人们一个突出的印象是社日顿衰于元,但我们要知道这却是一个长期潜在的蜕变过程”的观点尤其深刻。

与仔细探求传统节日之真相比,同样引人注目的,是萧放教授对于传统节日之内涵、价值与功能的发掘和总结。《传统节日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专辟一章,以“传统节日的内涵、价值与功能”为标题,将《中国七大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中国传统节日的资源开掘》、《全球化语境下的民族节日走向》、《传统节日的复兴与重建》、《节日传统与社会和谐》、《传统节日——一宗重大的民族文化遗产》、《中国传统节日的世界意义——由中秋节说起》诸文涵盖其下,事实上本书中所收探讨传统节日之内涵、价值与功能的文章并不止于这七篇,《春节文化内涵的演变》、《清明节俗与中国人的家族情怀》、《端午节俗的重建与当代意义》、《中秋节的历史流变及当代意义》、《重阳节俗的历史文化意蕴》同样是这方面的力作,只是与前七篇更多从宏观层面把握传统节日的价值不同,它们是从微观层面对某一个具体节日的价值进行发掘和梳理。对于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价值与功能进行思考本来就是节日研究应然的一面,因此多年来全面从事节日研究的萧放教授对此进行研究也是学理之当然。不过,在笔者看来,它着实与近几年来传统节日的际遇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

中国传统节日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尤其在20世纪遭受重创,迅速走向衰落,许多传承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节日在短短的几十年里归于沉寂,剩下的寥寥几个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风采。笔者曾在拙文《从传统到当下:试论官方对传统节日的积极干预》中探讨了传统节日在现当代的剧变的原因,认为“近现代以来传统节日的式微绝非偶然,它是诸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社会转型当然是其中重要的一个。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型,必然意味着生发于、成长于、适应于传统社会和农业社会的文化会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此同时,“传统节日的价值被否定、合法性被颠覆以及节假日与传统节日关系的变异、历法的变更要负主要责任。[3]具体而言,在国人追求现代化的进程中,由于过分强调了现代与传统的对立,将二者视为针锋相对的两极,而极度贬抑了传统文化的价值。于是我们看到,作为传统文化一部分的传统节日,其合理价值和合法性不仅为官方人物和知识精英所不齿,它们也开始为曾经挚爱它们的活动主体所否定和鄙弃。由此导致的是许多传统节日的一时中断。民俗活动的传承是环环相扣的链条,许多传统节日传承的中断,不仅意味着在中断时期出生成长的许多孩子丧失了观察参与传统节日活动的机会,从而丧失了对传统节俗的感情和对传统节日应有的理解,而且意味着当他们长大成人理应承担起传授者责任的时候,他们已经失去了传授的激情和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传统节日势必走向衰亡。然而,时移势易,当历史时钟的指针朝向20世纪末期,全球化语境中保持文化多样性成为时代的呼声,现代与传统的关系开始得到深刻的反思,建设和谐社会已经取代救亡图存成为当代中国的新诉求,而文化安全、文化遗产保护、谋求文化主体性等问题也受到人们的普遍关注,在这种情况下,传统节日重新得到社会的审视。尤其韩国江陵端午祭申遗事件更是在国人心中一石激起千层浪,保卫传统节日的声音此起彼伏。于是要不要重新捡拾、接续一度遭受摒弃而有所中断的节日传统,就成了一个必须回答的时代课题。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如此选择的合理性与正当性又在哪里?这同样要求回答。萧放教授显然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也觉察到落在肩上的责任,于是他的节日研究在取向和重点上便发生了明显的转变,即由更多探求传统节日的演进轨迹以及由传递出来的民众的时间观念转向更多探求传统节日的价值、意义以及传统节日与当代社会的关联,或更进一步概括为由发现民俗之真转到发掘民俗之善与用。这一转变大约发生在2004年前后,更好地因应了时代的需求。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萧放教授用自己的知识生产回答时代提出的课题,也因此成就了自己。

萧放教授提炼出节日传统的三大层面(物质生活层面、社会层面、精神生活层面)与五大要素(信仰、人伦、传说、饮食、娱乐),对传统节日的当代重建持有明确的肯定态度,认为包括传统节日在内的传统文化是“文化资源与文化资本,应该积极开掘利用,以服务与建设我们的新生活”(第358页),这一建立在他对传统节日多年研究并深刻理解基础之上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使他更积极地发掘传统节日所包含的具有超越时空的普适性价值,而他所呈现的传统节日的意义和功能也总是积极正向的“善”的一面。在《中国七大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的开篇,他写道:“传统节日是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凝聚着中华民族的情感与思想,集中体现了中华文化的精华与民族精神特性,是中国人认知天地人生的重要表达与生动实践。传统节日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生动地传递着中华文化的价值观,它是维系与促进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重要方式……传统节日犹如一江春水,它的流向与民族文化的生命未来息息相关。”(第1页)这段文字的大部分也被印刷在《传统节日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一书的封面上,是萧放教授对传统节日价值的高度概括和典型发言。而正是因为他看到了传统节日对中国社会过去、当下乃至未来的意义和价值,他就不是仅仅坐在书斋里面撰写学术论文,还应邀参与各种社会活动,宣传自己对传统节日的认知,并为各级政府建言建策,大声为传统节日的保护和复兴鼓与呼。不过,大声为传统节日的保护和复兴鼓与呼倒并不意味着萧放教授对传统节日的保护和传承持一种相对保守主义的态度,他并不主张对传统节日进行原汗原味的保护,因为这既不可能,也无必要。他说:“当代传统节日的复兴重建是传统发明与文化再生的过程,在现代文明的全新环境中,奠基于农业社会的传统节日要适应当代社会,其内在性质与外在形式的变化及调整是必然的选择。我们强调节俗传统保护,主要在于保护它的生活服务功能与文化象征意义。同时我们也有责任与义务继承与更新节日传统。”(第7页)与此同时,他还积极设计,为具体节日(如七夕节、中秋节等)的复兴提供具体而微的建议。

与传统社会相比,当前中国的节日体系十分复杂,这里既有传统节日的复兴,又有现代政治纪念日的设置,还有外来“洋节”的进入,而地方节会也方兴未艾,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它们互相交织在一起,提出了许多问题,除了应该如何保护和传承传统节日、如何看待传统节日在当代的新变之外,如何看待中国传统节日在海外的被重视,如何看待洋节的进入、如何评价地方节会的兴起等,也需要加以回应。萧放教授能够在全球化的语境中考虑这些问题,以比较开明的眼光和宏阔的眼野看待这些现象,比如他认为“我们无须因为世界各地参与春节游节活动而欣喜不已”,也没有必要因为强调传统而排斥西洋节日,“它适应了一部分人的精神需求,这也是文化多样性的表现”;而“地方节会的举办是地方文化复兴的重要内容之一,也是传统节庆服务当代社会的重要方式,总的方向值得肯定,当然要避免为了地方政绩的铺排浪费,以及过分突出地方文化而对整体文化与其他地方文化造成的伤害”。(第371页)在笔者看来,这样的声音更符合传统节日发展的本来逻辑以及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的时代精神。

民俗学既是一门古代学,又是一门现代学。而中国诸多传统节日虽来源于过去,但仍活或复活在当下;或者换句话说,诸多中国传统节日虽然活或复活在当下,但都来源于过去。因此,将文献梳理方法与田野作业方法综合起来使用当是治民俗学者的正确选择。应该说萧放教授在研究方法上是比较讲究文献梳理与田野作业的综合运用的。他本是历史学出身,进入民俗学之后又长期致力于史的研究,因此,文献梳理一直是其重要的研究方法。但他也注重田野作业方法的运用,并将之与文献梳理方法结合起来,《民间信仰与庙会——以京西妙峰山春季庙会历史传承考察为个案》就是这方面的一个例证。只是相对而言,田野作业方法的运用在萧放教授的研究中仍然显得薄弱了一点。

当前,传统节日已引起全国上上下下的普遍重视,但复兴的任务远没有完成,如何让传统节日真正深入民心,在人的生活实践中扎根,重新发挥调节天人关系、人人关系、人与自我关系的积极作用,仍然需要学者的积极参与,并做出独特的贡献。与此同时,节日研究方面也还有继续提升的空间,比如中国目前还没有一本全面系统的节日史,大量的岁时民俗文献还需要细致整理和深入研究,岁时节日的理论还需要进一步提炼,地区间、民族间的比较研究还需要在更深广的层面上展开,与国际同行的交流也需要进一步加强。可以相信,《传统节日与非物质遗产》一书只是汇集了他十数年来在节日研究方面的部分成果,而绝不是他在这方面研究的终结,笔者一如既往地期待他继续发表富有创见的系列成果。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萧放教授虽然更多致力于节日研究,但节日研究并非他研究的全部,民间信仰、传统礼仪、组织民俗、传统社会的风俗观以及非物质文化遗产同样是他关注的对象,而且不断有相应的成果发表。《传统节日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一书第三章下的九篇文章,正是它们的代表。

 

该文发表于《民俗研究》2012年第3期

 

 

 



[1]放:《传统节日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学苑出版社20114月出版,全书35万字。定价68元。

[3]张勃:《从传统到当下:试论官方对传统节日的积极干预》,载《民俗研究》,20-21页,2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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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右亭下人的个人空间 山右亭下人 发布于2012-07-07 00:16:10
本人已买到并读罢此书。说实话,很失望,多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缺少新意。另外,书太贵了。
张勃的星空 张勃 发布于2012-07-07 10:35:22
要放在学术史中看吧。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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