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武田正先生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10-19 20:40:37 / 个人分类:感动

武田正,这个名字是一年前进入我的视线,也就是2010年国庆节的时候,我的学生从名古屋大学图书馆借出一本日语版的《民间故事讲述与传承》著作转给我,当时我就迫不及待地以中文的方式了解了著作的一些内容,后来让学生帮助我把目录翻译出来,再后来翻译其中一个章节,于是该著作大致讲述什么,讲哪个地方的故事,以怎样的方式讲述心里已经有了大概。在反复思考后,我决定将这本研究民间故事的著作翻译成中文引进到中国学界。

在我的授意下,我的学生通过各种途径找到了武田正先生的联系方式,可是武田正先生不用电脑,更谈不上使用电子邮箱了,我们只好以书信的方式与先生沟通。武田正先生得知我要将这本书引进到中国,甚是高兴,就让我的学生告诉我希望尽快见到我,并且越快越好。我知道武田正允许我们翻译他的著作的消息,很激动,也很感动,于是就开始筹划来日本拜见武田正先生的事宜。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于2012年中秋节和国庆节放假期间来到日本。2012106日上午,在神奈川大学佐野贤治教授的带领下,我们坐地铁,转出租车,到琦玉县所泽市的敬老院,见到一位穿着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的老人站在敬老院门口。佐野贤治教授下车后与老人互致问候,在此之前,我就知道武田正先生就是佐野贤治教授在筑波大学时候的老师,接着佐野贤治教授介绍了我们认识。

自从与武田正先生建立联系的那一刻,就期待着与先生见面,这位曾经大学毕业放弃银行职业而从事便于采录故事工作的老人,后来通过自己的努力有聘请到筑波大学人教授的老人,一直以日本东北的民间故事讲述为研究对象,令我心生敬佩。然而,当武田正先生站在我的面前,心里仍然波澜起伏,内心的激动和感慨难以言表。

与先生互致问候后,他从敬老院门口的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给我,示意换下皮鞋。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默默地结果拖鞋,快速地换上了,站在敬老院大厅凝固着。大约几分钟后,武田正先生就带我们去敬老院的接待室,看来先生早就与工作人员交代好了。可以想见先生得知我到来的准确时日后,内心充满了期待,并且做了周到的安排。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201111月份在台湾与金荣华教授见面的情景。金先生见到我,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并且将台湾口承文学协会出版所有民间文学和民间故事著作转赠我时,金先生紧紧拉着我的手说的一句话:“如今研究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了,我把这些书转给你,物有所值,希望你做好民间故事的研究”。我想武田正先生对于一个异国他乡研究故事的学者如此这般,何尝不是与金荣华先生同样的心境呢。此时此刻,眼眶里溢满泪水,我不能让武田正先生看出来,不能让陪同我的佐野贤治教授看出来。

在接待室落座后,武田正先生打一开个包袱,这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包袱里包的是先生的著作和手稿,他将最近出版的《昔话幻想》和一本新近出版的日本东北民间故事集转赠给我,我则将最近出版的《民间叙事传统与村落文化共同体建构》赠与先生。我们对面而坐,武田正先生平静地聊起了他的故事采录和故事研究。

武田正先生1930年出生在日本东北部山形县的一个小山村,小时候,他家邻居有一个会讲故事的老婆婆,在当地很有名,武田正先生经常去听她讲故事,并且在他幼小的心里总是充满了对故事中的人和事的好奇和渴望。7岁那年,他到东京的舅舅家,看到舅舅家里有不少的故事书籍,那些一半文字、一半图画的故事书引起了童年时代武田正的浓厚兴趣。

中学毕业后,他进入山形大学文理学部,有意识地阅读民间故事研究的理论文章,并且加强了采录民间故事的科学意识,假期回到家乡采录故事。大学毕业,本在银行有很好的职位,但是为了更好地接近民间故事,接近民间故事的采录者,融入到民间故事讲述人的生活中,他放弃了这个待遇优厚而又风光的职业,进入到山形县公立高等学校当教员。在这里,年青的武田正利用假期带领学生下到农村调查故事,他充分利用了懂东北方言的优势,长时间地与村民打交道,在这里7年时间,他采录了600多则故事,在当时有不小的轰动,也有效地记录了流传在当时东北民间故事。在此期间采录故事,受到很多条件的限制,为了便于及时记录故事讲述的数量极其基本状况,武田正先生在采录故事的时候,往往携带一些长长的木棍,目的是讲述人每讲一个故事,他就在棍子上刻录一个记号,画个一个横杠,故事质量也通过横岗的粗细来表示。后来日本陷于战争之中,这些用于记录武田正先生采录故事的棍子被火烧毁了,剩下不到30根棍子,现在就连这30根棍子也不见了。说道这里,武田正先生停顿了一会儿,看得出,他有许多惋惜、许多留恋、许多无奈。他告诉我在高中阶段,他教授的学生主要是以女生为主,这些学生毕业后,很多就成了家庭主妇,这就为他故事采录提供了极大地方便。在日本,女性是故事讲述的主要群体,常年在家,武田正下农村调查,经常碰到自己教授过的学生,她们为老师讲故事,为老师采录故事提供线索。在中学的这段时间里,武田正先生无时无刻不在利用一切条件从事民间故事的采录和研究工作,由于成绩突出,后来被筑波大学录取为教授。这种身份的转变,加快了武田正先生在民间故事理论方面的研究,出版了大量的民间故事理论研究著作。从筑波大学退休后,又被聘为山形短期大学教授,主持民间故事研究工作。直到今天,尽管武田正先生已经82岁了,但还活跃在民间故事研究的前沿,他将于近期在东北文教大学短期大学部“民话研究”的系列讲座上主讲民间故事采录和民间故事与日本人等相关问题。

对自己从事的故事研究,武田正先生说以家乡为主,主要是日本东北部农村;他的故事研究不仅仅是文本分析,而是集中在故事包含的民俗成分。武田正先生的研究继承了柳田国男关于“原野物语”的研究路径,他和柳田国男一样,从家乡民间故事展开研究,并且一直坚持这个方向,这也是他的研究取得重大成就的原因之一。

谈到民间故事采录,武田正先生说,第一次采录更多地与讲述故事的人喝茶,应该更多地闲聊,第二次才能表达采录故事的意愿。

由于自己挚爱民间故事,加上自己的勤奋和努力,直到2012年,武田正先生出版了民间故事和与民间故事相关的著作有《昔话世界的成立》、《佐藤家的昔话》、《雪国语部》、《日本昔话的传承构造》、《昔话现象学》、《昔话的发现》、《昔话的传承世界》、《昔话的传承与讲述》等著作。

武田正先生是佐野贤治教授的老师,作为学生,佐野贤治教授十分敬佩先生的故事研究,他说先生最突出的成就表现在故事“场”的研究方面,这在日本民间故事学界一直一来是研究较难的课题,但是武田正先生取得了成功,其主要原因归结为三点:

武田正先生通过故事看民俗,通过故事看东北日本人的生活。他民间故事不仅仅具有文学色彩,而且包含了民众的生活元素;武田正先生做的研究是家乡的,他是本地人,东北方言很难听懂,尤其是外地人,武田正则熟悉和熟稔这里的人和事;他曾经是当地高中教员,这些学校的学生毕业后大多变成了家庭主妇,这就非常有利于老师采录故事。佐野贤治教授继续说,武田正先生的故事研究与柳田国男的故事研究区别在于,柳田国男的故事注重现状的讨论,武田正的故事研究与故事渊源联系起来。日本另一位民间故事研究家小泽俊夫教授曾给予高度评价,认为武田正的故事研究填补了日本东北民间故事研究的空白。

在与武田正先生谈话的过程中,他说得多的就是他的民间故事采录和研究,对于自己的生活状况只字未提。我在谈话中多次表示希望他明年能够来中国,也希望他为我们即将翻译出版的中文著作撰写一个自己的简历,先生说自己没有经历了,我只好委托他的学生佐野贤治教授了。说道这里,我很惭愧,在与武田正先生一年的书信来往中,得知先生今年已经82岁了,可是他的夫人得了一种病,这种病只有武田正先生才能伺候,见到其他人他得夫人就会不认识而病情会加重。武田正先生目前住在在敬老院,可以想见一个82岁的老人,要照顾妻子,要往返于家、敬老院和医院该是多么辛苦的事情啊!

我们的谈话大约进行了2个多小时,已经是中午12点半了,武田正先生带我们去早在半年前就预定好的乌冬面馆。佐野贤治教授说,半年前,武田正先生知道我决定来日本见他,就订好我来看望他时用餐的面馆:乌龙面馆。每次跟他来信和电话,武田正先生就会提到乌冬面馆。我们很好奇,这是一个怎样的面馆?让武田正先生如此钟情。顺着敬老院往西行50米左右,折向北面的小巷子里。路上非常非常干净,在中午阳关的照射下,静谧而幽远,路上行人很少,几乎可以用没有来形容。我们来到乌冬面馆,与我想象的有很大出入。原来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面馆,里面摆设了5张桌子,三张是高桌子,可以坐下来吃,两张是日式的,跪下来吃,我们选择了坐式的,也许武田正先生知道我从中国,习惯了坐着吃饭。落座后,武田正先生和佐野贤治教授商量就点了这里最有名的日本乌冬面。我们吃完后照了几张照片,沿着刚才来的路回到了敬老院。在大厅里,我知道我马上就要离开武田正先生了,心里很难受,有许多的不舍。我第一次打破日本人见面互相点头的礼节,拉住了武田正先生的手,紧紧地,长时间地说不出话来。分别的时候,我告诉他,明年这个时候,我将把他的中文版《民间故事讲述与传承》亲自送给他,看得出先生慈祥的笑容挂在脸上。

  我们上车后,武田正先生一直站在敬老院门口,消瘦的身躯,挥动着双手,目送我们的车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2012106晚于日本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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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继富博客 引用 删除 林继富   /   2012-10-20 08:56:55
谢谢萧老师,谢谢爱东的关心。其实此时去日本,有很多纠结。“去”“不去”斗争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信仰决定了这次行动。一直以来我热爱民间故事,也做了一些民间故事研究,因此,凡是涉及到民间故事研究的学人自然显得亲切。武田正先生为我这次来看他早早就做了准备,我不想让这位82岁的老人失望,也期待我校民俗学与日本民俗学界取得更为广泛的联系和交流。
施爱东博客 引用 删除 施爱东   /   2012-10-20 01:31:26
老林居然敢在这种敏感时刻去日本,真是胆大啊。
萧放的博客 引用 删除 xiaofang   /   2012-10-19 22:09:50
文章有情,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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