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经历,底层的视角,他乡蜗居中守望热土人生

“我们生活在怎样的世界上!”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09-12 15:50:45

柏林的最后一个夏天。天气预报说,明天开始下雨,气温不超过20度。

早晨出门去中国大使馆办签证。老潘的告诫是:把你能想到的材料都带上,宁多勿少,说不定缺哪样东西你就白排队了。这是他不久前的经验。而且,据说九、十月份的签证不容易得到。我说:没那么严重,莫非那边开个会,尤尼就不能回姥姥家了。临走前装上了本薄书,乌韦·提姆的法兰克福诗学演讲《从开篇到结局:关于世界的可读性》。

到了楼下看见大门上贴了一大张纸的启事,内容是对入室行窃者的喊话:“把你们拿走的那个笔记本电脑还给我们吧,里面是我们全部的个人资料照片录像等。小网本、现金和首饰我们不要了,你们留着吧。只要还回笔记本电脑,我们就从警察局那里撤案。”这是住在一楼的邻居家里出的事。某天晚上家里没人,窃贼用锤子砸碎玻璃,打开窗户,进到里面搜寻了一番,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而且临走时还忘了关灯。女主人的父母也住在同一层楼,和他们对门,奇怪家里没人怎么还开灯呢。开门进去一看,大受惊吓,报警。如同许多盗窃案一样,大海捞针一般线索全无。

除了几句同情话以外,我给这邻居也帮不上忙。还是按原计划出行。签证处的办公时间是912点。我到那里是915,排的队已经到了到了大门口,在我前面估计不会少于100人。还好,中国大使馆领事处空间宽敞,这么多人还都能在室内,不必像在北京三里屯那些小国家的领馆办签证那样,被暴露在大街上遭受酷暑严寒的摧残。不过这里的管理系统真是很原始:没有预约服务,没有等候号码,完全靠自觉按先来后到排队。这也意味着,整个等待过程你得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里。这长龙队伍中有白发老人,也有看起来面色疲惫的非健壮者。有的人实在需要去坐一会儿或者去趟厕所,只好请求前后的排队者“允许”他们“开小差”。最要命的是,个人签证办理者与代办签证的服务公司混搭在一起排队,在同样的窗口受理。你永远也不知道,你前面哪个人的背包里装着二三十份护照和签证申请表。这时你只能满怀期望地设想,这大厅里的人都和自己一样只扫自家门前雪呢,手里一本护照,表格填得明明白白,材料准备得齐齐整整。有这样的,受理一件最多需要两分钟;但是也有表格填不全的,临时站在窗口前填写的,也有照片不合格非要辩解或者恳请网开一面的。等到终于成为排头时,我已经站了将近两个小时,提姆的五个演讲我看完了一个半。不幸的是,在我前面占据两个窗口的,一位小伙子是个集体户,有护照材料两捆;另外一位是持第三国护照的黑人,表格需要补充不说,窗口工作人员还得拿着他的材料到里面请示若干时候。我的表格填得明明白白没有漏项,就是还需要一份我没想到的材料复印件。我立马感到特受打击,说:这两小时的队白站了?那工作人员倒是和蔼,先收了材料给个取证单,取证日期上圈了“待定”,告诉我送补充材料来不必排队,直接到他的窗口就是了。“这就是照顾同胞了”,他说。

打道回府已经过了中午。在楼里又碰到那遭了贼的邻居,正在和我楼下的女邻居分析窃贼。似乎并不是特别专业的团伙,也没有太多的顾忌,毕竟砸玻璃窗是大动静的事,像是小毛贼的活计。也许实在缺钱?那邻居不断自责,为什么自己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了,从窗外可以看到。也许小偷就是看着有个电脑可拿才临时起意的,毕竟现在没钱的人多。尤其是年轻人,几百块钱对他们来说也是大数。女邻居不断重复的一个句子是:“我们生活在怎样的世界上!”她这样说不是没有理由:不久前她的亲戚、一位85岁的老太太在家里被害,室内财物被洗劫一空。凶手摁门铃说是某房屋检修公司的,老太太就给开了门。通过DNA线索,凶手倒是很快抓到了,惯犯、有毒瘾、有心理问题,还没被起诉呢。

“晚上别出门,会被抢的。”这位女邻居说:“我们生活在怎样的世界上!”

和邻居告别上楼回家,开门时我很紧张地想:我的笔记本电脑还在吗?我也是好长时间没有备份了。还好,还在。找出来需要补交给签证处的材料。坐下来想像着明天早晨再去,从大门口到办事窗口密密麻麻站着排队的人,我会从他们身边走过,径直来到窗口递上材料。我没有机会对这些人解释说:其实我昨天和你们一样也站了两个小时。我会被当成一个有关系的、不守规矩的夹楔者,承受他们鄙视而愤怒的目光。对于一个排队者,每见这样的一个“嫌犯”都不免有被侵害的痛楚,这是我自己的经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找出一个信封,把材料装进去,写上签证处的地址,去了邮局,对邮局窗口的工作人员说:贴了个漂亮邮票吧。那姑娘追问一句:平信吗?我回答说:就平信。从理论上讲,信件明天也会到达,和我亲自送过去是一样的。我还是保留这样的一份信任和信心:即便是没有签收回执的平信,他们也会及时处理的。

从邮局回来,天还亮着。想着女邻居的话:晚上别出门。这时收到一个同事的短信:搬家到柏林了,啥时喝茶?

还是周末吧,光天化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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