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经历,底层的视角,他乡蜗居中守望热土人生

看不见的口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01-06 06:22:03 / 个人分类:有空乱翻书


一张看不见的大口,吞噬着海量的食品——在欧洲,被生产出来的食品有一半落在垃圾堆中。这些被扔掉的食品,足以在整个地球上消灭饥荒,人人得以饱餐。光在德国,每年扔掉的食品就多达2000万吨。如果把它们装进运输卡车,排成一列,可以覆盖柏林到北京的距离。这是德国纪录片导演Valentin Thurn想通过他的一部作品告诉我们的事实。这部片子参加了不久前在成都举办的纪录片“金熊猫”奖的评奖,因此它有个英文名字“Taste the Waste”,中文名字被翻译成《品味垃圾》(我个人觉得这个中文名字太直译了,感觉像是个垃圾拾荒者的励志故事),副标题是“全球的食品浪费”。它获得了“自然与环境类”的获奖提名。

富裕国家食品供应过剩却无法有效地监管食品安全;贫穷地区因食物缺乏陷入饥荒中的人口不断增加;食品工业不断爆出恶行和丑闻——呼吁通过政治途径来解决全球的食品供应问题是响彻多年的呼声,但是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效力。此前有过几部纪录片涉及到这些问题。《品味垃圾》这部纪录片选择“反向”的追溯:把消费者的购买行为和对食品的态度作为出发点,从这里开始追溯整个食品的供应体系链条。拍摄过程中涉及到的国家有德国,法国,奥地利和美国

日常中最容易意识到的食品浪费是扔掉剩菜饭(在这方面,德国人真的非常注意节俭,堪称模范。“家里有个男人,顶一头猪”是男人们惯用的自嘲,说的是他们在打扫剩饭菜方面的贡献)。其次是买回来的食品,因为过了保质期而被扔掉。据估算,每年每个德国家庭平均扔掉的食品价值约400欧元,这意味着差不多一个月的伙食费被白白扔掉了。心理学家给出的解释是,因为我们处在一个物品供应过剩的时代,食品的价格相对较低,购买者不光购买当下真正需要的食品,也购买那些可能用得上的食品。往往可能的消费在成为真正的消费之前,已经超过了质量保证期,所以只好扔掉。不过,由消费者直接扔掉的食品仍然是浪费总量中很小的一部分,更大的部分是出自商家和生产者之手,即很多食品在到达消费者手中之前就被当成垃圾处理掉了。

纪录片中采访了一位种植土豆的德国农民。据这位农民的说法,在收获土豆时,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土豆会被直接拣出去扔在地里,它们或者是太大或者太小,或者不够美观卖相不好,这样的外表消费者不喜欢,商家不接受,所以一出土马上再被扔回地里。那位老农民说,他不得已这么做,实在是心疼,不是因为钱。他希望有人来地里把这些被遗弃的土豆拣回去。弯黄瓜也会被马上淘汰的,因为不规则的外形给包装带来麻烦。西红柿的颜色不够靓丽的话,也过不了第一关。

食品超市里面每天都有无数蔬菜,水果,奶制品肉制品等下架。德国的超市不同意拍摄,也不太愿意承认把下架的食品当垃圾扔掉。有的被访者说,他们把这些食品捐赠给社会救助站或者慈善机构,那些为穷人提供免费热餐的地方。实际上,这些社会救助机构人力有限,所需的物品也不多,根本不能接手那么多即将过期的食品。片中有两个年轻人,把超市的垃圾箱当成自己的供应处。他们这样做,不是出于经济原因,而是政治原因——在他们看来,浪费食品是不可容忍的。唯一的不便之处是,不太好事先计划菜谱,因为不好说能找到什么可利用的食材。面包店里留出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多余量是常态。商家竞争非常激烈,每家超市和面包店都在努力最大程度上让消费者满意,这就意味着顾客在任何时候都能买到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在星期六超市关门前的一分钟。同类产品的细微区分越来越精致,每种产品都不能断条。商家在进货的时候已经预算到扔掉的比例,那些被扔掉的货品已经打入了成本并体现在最终的出售价格上。说到底,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的消费者不仅为购物车里的东西买了单,也为那些商家从后门扔掉的东西买了单。

所以,如果能改变供应模式避免这种浪费,那么食品的产量减少一半就能满足需求。这也意味着,生产者节约原材料,能耗等,消费者可获得经济上的实惠,减少在食品上的开支。

用“触目惊心”四个字来形容看完这个片子的感受,应该不算夸张。这些每天都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反倒没人真正去注意。现在这部纪录片正在德国各地火热上映,相关话题的讨论也开始了。也许它可以引发出一场社会运动,一个考虑改变生活方式的运动。一月份在柏林会有一场游行,主题是wir haben es satt,有“我们吃饱了”和“我们受够了”的双重含义。终结现存的生活方式,公平地分配资源,地球的食品产出原本是足以让全球的七十亿人口免于饥饿的。

看完这个纪录片,我不由得想到了中国目前的食品工业和食品安全问题。

中国城市的食品供应模式与欧美相似,其主体是经由连锁超市。消费者的需求和期待也类似,即顾客希望能随时买到自己想买的东西。逻辑上,食品供应商家与他们的欧美同行会面临同样的处境,即他们必须通过超量生产,形成足够多的储备,以便满足顾客的需求,再把过量的产品(超过保质期的食品)当做垃圾处理掉,以避免因质量问题影响产品的声誉。当然这些被扔掉的产品的生产成本,最终会落在食品供应链条的两极,也就是说,最后的承担者或者是终端消费者,或者是初端的原食材生产者即农民。

这样做的结果导致的直接后果,一是提高超市里的食品的价格;二是压低对原始食材的收购价格。第一项因为有各种物价监督部门和激烈的行业竞争,实现起来有难度;第二项已经到了极限,农民无论种粮种菜还是养猪养牛,基本上都不挣钱,农民已经被剥削得无以复加了。况且农民没有任何组织性的保护,完全以一己之力凭运气,白菜烂在地里,土豆烂在家里,卖不出大枣没钱过年。

在此之外的第三种可能性,就是把那些在欧美的供应体系中因超过保鲜期而扔掉的食品,转换成可以出售的产品,从而增加食品工业的利润空间。让有害健康的食品进入消费者手里,于是形成了食品安全的最大隐患。

不知道有关部门是否有可靠的食品工业调查数据,是否了解食品生产的成本费用和利润情况。没有监管,食品安全质量肯定是无法保证的;但是没有足够的利润空间,再严厉的监管也无法发挥效力。缺少合理利润空间的企业注定只有两条路:要么倒闭关门,要么黑心无良。于是有关食品安全的丑闻一再发生,重罚之下也不能改变行业生态。

比如奶业。“三鹿”倒了,这惩罚不能说不重,但是奶业的问题并没有消失,层出不穷的问题发生在其他品牌如“蒙牛”上。从道德层面上去谴责企业,是最符合消费者情绪的,但是也是最没有效果的做法,不能从根本上带来任何改变。

解决问题的办法在哪里?目前似乎没有人能给出明确的答案。欧美的食品供应体系模式下,浪费掉的食品占到近于生产总量的一半。在德国,这部分的费用由各方分担,比如通过政府农业补贴让农民可以获得相当收入,较低的销售增值税(食品和书籍为7%,其他商品为19%),终端消费者承担比较高的价格(平均食品支出占家庭可支配收入的14%左右)。以浪费一半产品为代价的维持模式,无论从资源还是从经济的角度看,都不是最佳的可持续发展模式。在道德伦理层面,欧美人也面临着很大的重负。考虑到中国的资源和人口状况,这更是一种不能实行的模式。

欧美的经验能告诉中国什么是错误的路。至于正确的路在哪里,中国只能自己去寻找。这需要真实的数据,坦诚的态度和创新性的设想。政府监管部门,食品生产厂家和消费者三方的合作和让步是必不可少的。

在最近的蒙牛事件上,可以观察到的是非常不合作态度,缺少解决问题的任何步骤。消费者抵制蒙牛产品,蒙牛大力度公关发广告以挽回影响。产品质量问题没有改变,其他品牌的产品也不会好到哪里,蒙牛的产品只能更坏,因为增加的广告和公关费都会计入产品的成本中。食品安全丑闻的频率会越来越短,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已。

最吊诡的是,消费者很容易倾向于抵制被检测出问题的产品及其品牌,但是不抵制各类食品广告。巨额的广告费,肯定都打入产品的成本之中,反映在销售价格上。换句话说,多一分广告,就少一分货真价实。食品工业本来的利润就不应该很大,但是还要有那么多广告支出,只能说这是很不健康的经济现象。

如果转化到具体的行动上的话,作为消费者,第一我不会抵制蒙牛的产品,第二我不买做铺天盖地广告的产品和品牌。

扔掉食品带来的另外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后果,那就是对空气的污染。有效地处理食品垃圾,是个挺令人头疼的事情。德国的垃圾分类处理,有机垃圾被用来生产沼气,然后用来发电或者远程供暖。可以说,这是最环保的处理方式。不过,建设这样的设备需要相当的投资,在生产能源的过程中也消耗很多能源。

在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如北京,食品垃圾带来的空气污染绝不可低估。《品味垃圾》片子里说,如果德国能够做到完全不丢弃食品垃圾,由此减少的环境污染相当于让一半的小汽车原地不动。这部纪录片要提醒人们认识到:到非改变不可的时候了,政府部门,食品工业和消费者的三方协调推进是必要的,也是刻不容缓的。食品供应体系的运作方式关涉到全球的饥荒,环境污染和百姓的钱包,还有食品的安全保障问题。

在中国,这个话题尚未得到应有的重视。不然的话,“金熊猫奖”的评委们就会把这部纪录片归到“社会类”而不是“自然与环境类”,也会让它获奖,因为它提出了人类社会面临的最现实最严重的挑战。民以食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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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霄冰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王霄冰   /   2012-02-11 16:46:50
过年回家,我妈买了一堆堆的食物,把我的冰箱都填满了。一个假期都在吃这些冷冻的、不再新鲜的食品,其中有大半都因腐烂而被扔掉了。最后实在忍不住,还和70多岁的老母吵了一小架,我的大致意思是:1)我想吃什么请让我自己决定,不要替我代办;2)有超市很方便,要吃什么临时可以买,不用存“年货”。老母亲很伤心,说我嫌弃她了。看来我的“理性选择”无论如何是敌不过她的“情感取向”的。再看看周围,过一个年,多少食物被当成礼品,送来送去的,最后大多也流进垃圾堆了。
顺祝龙年吉祥,身体健康,阖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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