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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路(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6-11 22:4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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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日早上突然接到三坝汝卡东巴学校校长和树荣的一个电话,说和占元老人昨天辞世了。

和占元老人今年83岁,是三坝吴树湾人,熟悉东巴文化典籍、仪式,是为数不多的大东巴之一,从1998年始,一直以来从事东巴文化传承工作,尤其在本村的东巴文化学校里义务传承东巴文化十多年,培养了10多个东巴传人。他的去世也是东巴文化的一大损失。纳西族以东巴文化著称,2003年东巴古籍列入世界记忆遗产后,与丽江古城、三江并流另外两项世界文化、自然遗产一同构成了丽江的品牌。但东巴文化面临的一个窘境是真正的东巴已经寥寥无几,一个大东巴的离世,意味着一座巨大的民族文化博物馆轰然倒塌。但这又不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我们能做的也是抢救,甚至与死神赛跑。

和老师说后天要出殡,期间要举行东巴丧葬仪式。我是三个月前去过了一次,是与几个朋友一起去那里过二月八的,留下来深刻的印象。原来那次计划里是有访谈和占元老东巴的,但因种种缘由一直未能如愿。当时听说老人身体还很硬朗,以后还会有机会。不想这一切都成了不可弥补的遗憾。

这一次也是与老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了,虽然访谈成了永久的遗憾,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向老人送个别。原来同去的朋友都有事,就约了市电视台的杨国珍一同到三坝吊唁老东巴。

三坝是迪庆藏族自治州的唯一纳西族乡,东巴文化生态比丽江还保存较为完整。与丽江直线距离只有五六十公里,但从山路一绕就多了一倍多,至少要绕道一百多公里。

第二天早上九点,在丽江客运站买了车票,从虎跳峡镇停留了近一个小时半,穿越虎跳峡,到达三坝白水台时已经到四点多了。

与和老师联系了后,和老师带着高徒和树昆匆匆出来迎接我们。老人准备明天出殡,今晚要举行东巴祭祀仪式。我们赶到时,东巴们已经布置好了仪式轨程。因和占元先生是村里的大东巴,要举行大东巴的超度仪式,由和占元先生的大高徒和树昆主持仪式。和树昆从十四岁始向大师学习东巴,已经掌握了五十多本经书上,能够主持二十多种东巴仪式,近年来,村里东巴仪式也是主要由他来主持。这也是和占元老东巴备感欣慰的。吴树湾东巴学校创建于1998年,迄今已经坚持了11年,也是纳西族地区传承东巴文化较早的民间学校。这个学校由本村和树荣老师奔走劳苦而建立,一开始就请了和占元老先生当东巴老师,村里共有二十多人参加了业余学习,现在一直坚持下来的十多个。这一批学员已经成了村里的东巴骨干。坚持十一年的努力已经初见成效。十一年来,和占元老东巴一直风雨不断,严格要求,如果发现偷懒耍滑就严加批评;诵读经书时,察觉读错一音,马上予以纠正。村里东巴法事,也是积极参与,就这样手把手地带出了一批学有成就的高徒。但还是留下了一些遗憾。今天采访和树荣老师时,他也不尽惋惜地说,老东巴天赋高,能够滚瓜烂熟背诵80多本经书,咒语67种,现在已经整理出来了一些,但大部分仍未完成,尤其是咒语部分一直未能整理。大家都以为老人家身体还很硬朗,还可以坚持几年。和树荣老师也感到此事迫在眉睫,准备今年五月份记录下来,但一直到现在未能实现。现在都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一个老东巴,一个德高望众的老东巴,就是一座巨大的知识宝库,一座会说话、走路的博物馆,图书馆,一旦走了,这些巨型宝库也就消失了。这不仅是一个人的遗憾,也是一个民族的遗憾。当然,这样的遗憾多了,也就麻木了,习以为常了。甚至一些不入流的意见、呼吁往往被大好形势所掩盖,摒弃。

三坝乡是迪庆州唯一的纳西族乡,是东巴文化生态较为完整保留下来的文化乡,但不可忽视的是也是一个省级贫困乡。好多老东巴的日常生活还是很艰辛的。以前社区也贴过习阿牛老东巴生活窘迫,甚至大米饭也不是天天能吃得上。像阿牛、和占元这样德识高深的大东巴也是寥寥无几了,但他们的日子还是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中。整个古城东巴已经成为一种商品招牌,什么东巴饭店、东巴按摩要、东巴美容等光怪陆离的现象见怪不怪,一些不会说纳西话的假东巴大行其道,真正的大东巴却在偏僻山乡艰难度日,这也是是新世纪的怪现状了。

今天在采访中也发现这个问题,吴树湾的东巴学校坚持了十多年,原来十多岁开始学习的小东巴已经成了青年人,面临结婚生子,养家糊口的生计问题,而学了东巴后,至多在村里主持一下相关东巴祭祀仪式,都是公益性质的,学东巴本身不能带来经济效益,而这又成了制约东巴传承可持续发展的一个瓶颈。结婚过后,家里生计压力成了当务之急。这也是和树荣老师忧心忡忡的心病。三坝有白水台,一直是东巴文化的重镇,自然与人文都很突出,有很好的文化旅游发展的基础,但一直未能得到长足的发展。这与迪庆州主打藏文化品牌也有一定关系,在交通上也不占优势。旅游的滞后一方面保护了文化生态,同时也局限了民族文化的合理开发利用。

今晚上东巴仪式举行了近一个小时多,因为和占元先生是大东巴,村里好长时间没有举行过超度大东巴仪式了,程序繁多,从老人一去世的当天,一直搞到今天,已经是每三天了,他的学生自始至终、一丝不苟地做着法事,因为这是与师长的最后的告别仪式,大家都把学到的本领都尽习尽力地投入到仪式中。村里的男女老少也都来参加了。举行完东巴法事后,村里大人围坐在老人灵柩旁边,低吟“阿嗡嘛呢呗咪吽”六字真言,以祝福老人在天之灵安祥如意。这可能与三坝与藏区相接攘,藏传佛教的融合有一定的关系。丽江的奉科也是类似现象。

之后,村里的男女老少在院子里跳窝仁仁,起调的老人以深沉低吟回忆、赞美、感叹死者的美德义行,大家跟起和唱。唱了一遍又一遍,走了一圈又一圈,一直到天亮。一种祥和肃穆的氛围在这特定的空间弥漫、渗透到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吟者深情,听者动情,潸然泪下。

听和老师说到凌晨三点多,当晨鸡第一声啼鸣后,就要继续这一天的祭祀仪式,一直要延续到下午三点,这是向老人送别的最后仪式,也是最隆重的仪式。

大约到了三点四十分,村里第一只公鸡打鸣了,纳西族传统的“唉局巴达劈”仪式就开始了。东巴们开始诵经,敬献茶水,早点。灵台也从堂屋搬到后院搭建的祭祀场,上面悬挂着萨依威登、丁巴什罗等神像,昨天制作好的面偶也供奉在祭祀台上。大东巴坐镇指挥调度一切法事。因为和占元先生是大东巴,所以比普通人的丧葬仪式就多了好多程序,尤其是祭祀丁巴什罗的仪式占了主体。因为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大东巴葬礼,有些仪式看得眼花瞭乱,应接不暇。除了大东巴在祭祀场坐镇指挥外,其它东巴手持摇铃、摆鼓,一路跳着东巴舞蹈,出去了三趟。听和老师介绍,这是向老人的亲人报知时辰,第一次,是供献早饭,第二次是晌午饭,第三次是正餐。每一次都是东巴到了亲戚家后,沿原路跳东巴舞返回,亲人团队哭丧随后,手里拿着不同时段的供献物,到了祭祀场,亲人们每次都哭得肝肠寸断,哭完后又返回家中,到了第三次才留下来。同时,在主人家已经进行着祭性仪式,亲人送来的三头牦牛,两头黄牛,一头山羊,拿了根红绳从棺材牵系到所有的牲口上,诵完一段东巴经后就当场屠宰。孝子孝女最后一次哭灵完后,东巴们一圈地躺在棺材四周,以手鼓遮面,另外一些东巴在大东巴在领读下诵读祭丁巴什罗经书,念完经书后一齐跳东巴舞。然后举行了抬灵,洗马,出灵仪式。女性家属不能到火化场。灵柩置放在九根木头上,东巴们跳完最后一次东巴舞后开始了火化仪式。火光腾空而起,老人所用的物什,包括经书、挂珠、法器、衣物都投到火里,一切皆化为缕缕青烟。留下两个完成火化后,其余人都下山了。

听和树荣老师讲解,火化完以后,第二天家属要到火化场捡拾骨灰,依头部、身体、脚的部位依次放到一个小棺材里,再抬到山上选好的坟地进行土葬仪式,家属要请东巴相随举行相应仪式。第三天,则由大徒弟在家里举行最后一次法事。

从老人去世那一时刻起直到入土,整个丧葬仪式耗时漫长,费用浩大。

所有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让逝者安息!

三坝纳西乡以纳西族支系纳恒为主,但也有部分阮可支系,和占元先生所在的吴树湾村就是以阮可支台词为主,占了村民的90%,但因长期与纳恒交往,基本上与纳恒融合了,但还有大同小异的地方,尤其在民俗宗教上仍有不少残留。听村里东巴介绍,东巴经书有些与丽江纳西、纳恒不同的有五本,有一百多个东巴字也是与其它地方的东巴字不同。据李霖灿先生考证,阮可支台词的东巴字更为古老,可能是从阮可支系传播到其它纳西族地区。在调查时候也发现,阮可的祖源传说与丽江也有不同,他们说是从西边的印度、尼泊尔、西藏迁徒而来。所以送魂时并不像纳西支系那样送回西北的祖源地,他们是送到天上。另外,与纳西族传统歌舞的悲凉风格不同,他们的歌舞有好多是以欢快为主,如现在传唱一时的“阿丽哩”也是从阮可支台词的“氆褂子”改编而来,还有“阿卡巴拉”歌舞。

一次丧葬仪式就是一次送魂仪式,一次传统文化的普及活动,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一个民族的魂魄也是在这样一次次的精神洗礼中沉淀、升华,这样的洗礼一代代传承下来,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动人。魂兮归来!魂路悠悠,岁月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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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魂路 东巴丧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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