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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故土的田野上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0-05-30 14: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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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故土田野

——评杨福泉《寻找丽江之魂——融入纳西古王国》

 

英古阿格

 

您的眼睛太痛苦了,

到这里来看看草场上的鲜花!

您的脚太疲倦了,

到这里来踏如茵的尤姝芳草吧!

您的手太疲倦了,

到这里来安心地取牦牛的奶汁吧!

这是一段选自纳西族东巴经经典《鲁般鲁饶》中描绘玉龙第三国的名句。在杨福泉先生的近作《寻找丽江之魂——融入纳西古王国》中,编辑把这段话放在扉页和封底上作为引题。古为今用,别出心裁。这既是对忙忙碌碌的现代人的一种警世语,也是对众多丽江旅游读本的一种清醒剂,同时也是对这本书的高度概括:鲜活、真实、深沉、灵动。

丽江,这个深藏于喜马拉雅山脉皱摺中的古纳西王国,随着近三十年来的改革开放,她神秘的面纱被慢慢揭开,随之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你丽江了吗?”“不是在丽江,就是在去丽江的路上。”说明了丽江的极度诱惑魅力; “爱情之都”、“小资的天堂”是对丽江的另类评价;“丽江的柔软时光”与“女人是水做成的”是一脉相承的; “丽江已经死了!”是对丽江有过美好忆念的现实表达。盛名之下的丽江也为盛名所困。在这些层出不穷的新名词背后杂糅着诸多的文化误读现象,譬如把古城男人描述成耽于琴棋书画的文人雅士,把泸沽湖畔的纳人(摩梭人)幻化成现代版的女儿国……如何还原一个真实的丽江,揭示其内在的文化内涵及民族精神?这已成为丽江不可回避的一个课题。杨福泉先生的《寻找丽江之魂——融入纳西古王国》在这方面做出了有益的探索。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个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自然地域及民俗风情,这些不同的地貌、风情又孕育了具有不同气质、精神的民族。自然、风情、民族构成了特定的地域文化图景。三者血脉相连,生死相依。自然地域只是自然形成的地貌、地形而已,正是有了那些产生于此的地方风物传说历史典故、人物传略等人文内涵,这些地域才超脱了纯粹的地理意义,被赋予了浓郁独特的人文意蕴和历史意义,这些传说、历史、典故被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一代代传承下来,一次比一次更动人。只有深入这三者的深层互动的世界中,我们才能理解这块神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诗情画意,才能走进这块土地上人们的心灵深处。只有深入到这块乡土上的人们展现出来的生活世界及文化世界中,才能把握和倾听到来自这块乡土深处的心律及声音。对于纳西文化而言,更突出的是乡土意义。这种乡土性不只是表现在滥觞于民间乡野的东巴文化中,也表现在整个纳西族的历史进程中。这种乡土性既是纳西族之魂的寄托所在,也是纳西古王国的衣钵所在。要寻找丽江之魂,必须融入到古纳西王国,必须深入到这种乡土中去。

从书斋走向田野、从远方回到乡土、从一个漂泊者回归到探索者,守望者。杨福泉先生首先是一位治学严谨的学者,他在外留学多年,留学归来后一直从事社会科学研究,成就蜚然。在“主流文化”的外围中,他的眼神一直关注着自己民族的历史及现状,在实践中不断思考自己的身份定位,在“自观”与“他观”互动中不断进行着不同的思考、实践;但他的治学不只是局限在书斋或古卷中,而是把视野与脚步投放到了广阔的母亲大地上,投放到那方神秘悠远的故土上。面对世人对母族文明的误读,族人对历史的遗忘,他选择了田野,选择了回归, “回归故土的高山大河,回归那些使用权我受益匪浅的父老乡亲,回归我那些已经回归茫茫天地灵界的师友之魂。”他风尘仆仆奔走于古纳西王国的村村寨寨,接受着乡土文化的洗礼,倾听着来自历史深处的人文精神绝响。

走向田野不是居高临下的“采风”,不是来自现成的理论预设,不是来自先入为主的“问卷调查”,而是源于故土历史的呼唤,源于对故园乡愁的稀释。“如水岁月,无常世事,文化变迁、人生悲欢离合诸多况味,皆反映在我浪迹故土山川原野的步履中,因此,这是一册充满悲欣交集之情的田野实录。”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同胞当作“活化石”般研究材料,而是从心灵深处理解着他们,解读着一个个鲜活的文化载体及生活意义,他们由此成为文本的参与者、互动者,成为“知识的伙伴”。“既以一个学人的眼光探视这些神秘的东巴老人,同时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去重新学习这本民族的古典文化,以一个普通纳西人的心怀去感受和触摸这一块我过去相当陌生的宗教领域。”通过这样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田野个案,真实地记录下了古纳西王国的沧桑的历史及正在消失的纳西古文明,以及纳西民众的世界;那个世界不是停留在政治口号与文本中的“集体名词”,而是一个虚实相生,秩序井然,五味杂陈的生活空间,一个情境相生的“意境”。它是去倾听一种声音,是去寻找一种灵魂的共鸣,是去亲近一种安祥与感动,一种犹如婴儿俯就亲近母亲的过程,在这种心灵的认同与灵魂的洗礼中体验、感悟、诠释、演绎着母族的辉煌、沧桑、崛起、奋进,从而折射出深沉、隽永的人文情怀。作者为一个个老东巴、一个个老歌手的溘然长逝而惋惜;为一个个“随风飘逝的纳西人的殉情故事和诗篇”而“一次次悄悄地泪洒清风明月”;为一个虎跳峡同村的十来岁女孩能一气说出数十种野果名字而惊异不已;陶醉于“东巴祭司和桑尼巫师向我讲授的天地洪荒、鬼神精灵、天文地理之奥秘,高僧向我讲授的宗教玄理,人生奥义,村寨长老和歌手向我唱的那清纯自然而又含幽幽古意的民歌、令人眼花缭乱的民俗规矩、村寨的来龙去脉等”……

文化人类学家强调民族志写作中的“深描”,但这种深描绝不是事无巨细地描绘一些地理空间及人物肖像,它更强调文本的生动性、鲜活性,这种生动性与鲜活性是从文本细节的真实和情节的生动中体现出来的。从而不仅使我们闻到田野里的鸟语花香,听到乡土的声音,同时感受到作者与那块土地以及民众共同振动的心律。从而能使读者跟随作者一起行走在这片写满象形文字的古纳西王国的田野上。作者也说自己所记录的是“一个个故事,一个个人物,包括蔓草荒烟中的纳西王室,小城旧事,残阳落照中的祭司,民间丹青妙手、一代巨商、以及普通农夫村夫那一个个平常而意味隽永的故事。”

“殉情秘境寻踪”中一次次为那些惊心动魄的殉情故事黯然神伤:他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或双双毅然投身于滚滚虎跳峡江水中;或在风高月黑夜双双自缢于屋后的树上;或并卧在鲜花松叶铺就的“游吉”(殉情之房)中安然喝下剧毒……她们带着对人间的无尽悲怨及对彼岸的无限神往离开了,她们只留下了唯一的一件人间信物——七星羊皮披肩。她们在殉情之前把与自己朝夕与共的、象征披星戴的七星羊皮披肩整理好后,放在自己殉情的地方。“我想,纳西女子殉情前把自己珍爱的羊皮披肩专门脱下来留在人间,恐怕也有一种对过去那种天地赋予的自由和幸福的一种殷殷情结吧。”在作者的喟然叹息中,在一个个凄恻哀婉的殉情故事中我们深切感悟了为什么纳西族被说为“悲剧民族”的历史缘由。山野寻歌趣中,来自“风流鬼”故乡的和耀淑小姑娘唱败了自视甚高的大歌手,“起先我有点胆怯,但一对上歌,就什么都不怕了,我用心地听着这个高手的歌,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好多词骨碌骨碌地涌到我的脑子里来,我与他对唱了好几个轮,最后竟把他唱败了。”这种细腻的心理描写使读者心也与小歌手一起起伏不平,最后也一同享受胜利的喜悦。在哈巴雪山下的永壳村,一个求卜者担心那位名女巫会索要他随身携带的收音机,就把它藏在半路上,“女巫一见她来,曼然一笑,张口便说‘我不会要你的收音机,你何必把它藏到路旁?”大惊的不只是那位求卜者,读者的心情也同样如此。在拉市寻踪噶玛巴,探究指云寺伏藏、灵洞圣僧足印的情节中,我们为作者的脚步和视线所牵引,在实物、实景与传奇故事的虚实相生中达成了一次藏传佛教文化之旅。色彩斑斓的仙迹崖与神奇诡秘的木增骑红虎成仙的故事让读者惊奇不已,但读了作者对其诗、其人的理性剖析后又释然于心。“小城故事拾零”中为“酒中逸仙、丹青妙手哈三”的才情、“古城活字典”张墨君老先生的满腹经纶而折服,也为他们的相继辞世而怅然。“圣地之行”、“走近老歌手”、“‘美女之乡’纪事”、“圣迹寻踪”、“老僧的故事”等篇章中无不讲述着那些并不遥远的故事……这些一段段悲欢离合的故事,一首首婉转动人的民歌,一幕幕真实生动的生活图景,给我们打开了一扇扇虚掩的古纳西王国的门扉,让读者一次次穿行、留连于这神奇美丽玉壁金川中,从一次次的对博大精深的纳西文化的感悟、升华中重温了历史,走近了一个民族的灵魂。

图片与文字有机结合是此书的一大特点,二者相得益彰,有形的设计表现出无形的语言,从而使读者更直观地进入到纳西族的文化情境中。从体例上来说,此书系田野图文相结合的影像民族志。影像民族志由美国人类学家米德(MargaretMead)首创以来,至今已有近一个世纪的发展历程,它已经摒弃了“文化动物园哲学”、“活化石”的拍摄动机,形成了“为了明天而记录今天”的新思维,由此成为文化人类学阐释文化的重要手段。文字对景象的描述是对其进行抽象和概述,图片则是对场景直接和具体的表现,有时,一张图片上的信息多少文字也解说不尽,同样一段诗意的文字可能超过千万幅图片。二者的互动结合则是田野考察与受众对象最佳选择与期待。在此著中我们可以跟随作者的脚步漫步于纳西古王国的历史与现实的交叉时空中,同时也为作者眼睛所看到的一幅幅构思精美的图片所吸引:在云彩中变幻无穷的玉龙雪山、直插云宵的太子关、色彩斑斓的仙迹崖、残阳落照中的古寺、断壁、石碑、断索沉沙的神川铁桥遗址;还有神态各异的众生相,他们中有喇嘛、农夫、民间艺人、歌手、东巴、活佛。这些图片的价值不只是增添了文本的可读性,更重要的是为我们保留下来了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有些图片成为难得的“孤本”:如指云寺未发掘时的摩岩、塔城东巴古墓碑、已经去世的东巴和积贵、和士诚、和开祥、和占元、习阿牛、和学智、和顺、和瓦若、和亦水、和士绳、民间艺人和学孔、和惠涵、和毅庵、阿孜咪、和耀淑;古城中的文化人哈三、张墨君、杨尔煜。当年还是嬉戏中孩童现今成为新一代的东巴祭司;当年侃侃而谈的老东巴、民间艺人而今默然失语。一帧帧鲜活的面容,一个个照片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构成了文本生动、隽永的立体形态。

这本书以田野足迹为线索,以纳西文化为对象,从不同角度、不同层次的方式,从低到高,由表及里,构成了一个博大精深的纳西族人文精神的深度空间。摆脱了现已泛滥成灾的浮光掠影式的夸夸其谈,又不囿于研究中流于时弊的坐而论道,充盈着新鲜、灵动的田野韵味。从这个意义上说,同时也为解读纳西文化提供了一种文化阐释模式。

美国人类学家克罗伯认为:“文化精神与弥漫于整个文化的诸特质紧密相连(如风格),与组成其外部特征的诸成分的整和形式相对比,文化精神包括文化的发展取向及其所追寻的、珍视的、认同的、终归有些成就的事物。”作者所追寻的丽江之魂就是纳西族的文化精神。这种文化精神的追寻与梳理决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的抒情,更不是走马观花式的旅游散记,而是作者多年上下求索的心血结晶,其背后支撑的是作者多年的学理思考的沉淀及蜚然的学术成果。从这些一部部沉甸甸的著作中我们依稀瞥见这部新作的源体:《神奇的殉情》、《生死绎影——殉情》、《生死绎影——魂路》、《纳西族与藏族历史关系研究》、《秘籍古韵》、《绿雪歌者》、《走进图画象形文的灵境》、《古王国的望族后裔》、《纳西族的圣山、情山——玉龙山》、《原始生命神与生命观》、《多元文化与纳西社会》、《火塘文化录》(合著)、《纳西族文化史论稿》。《丽江玉龙山区域村寨发展与生态调查》(副主编)。

这本书吸引人的地方不仅是田野的鲜活性、图片的真实性、资料的丰富性,故事的生动性,学理的沉实性,更在于字里行间弥漫着的一个学者的人文情怀,这种情怀表达的不只是对故乡的眷恋,对乡愁的诠释,而是对民族文化的深沉关注,一脉深情。这种深情也是最打动人的地方,如墨染宣纸,不经意间染透心底。就以作者的一段独白作为结语吧!

感到我的故乡在很长的岁月中一直上演着一种“中原所失之礼乐得于“野”,而“野”之礼乐正丧于“野” 的文化悲剧,面对故土传统歌舞艺术的沉沦,我心中便有块垒,便有惆怅和悲哀。也许,诗人艾青的那句诗可以表现我的这种心情: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块土地爱得深沉!

 

 

 

注:杨福泉著:《寻找丽江之魂——融入纳西古王国》,民族出版社2006年版。

 

TAG: 田野 故土

绒布的精灵 引用 删除 绒布的精灵   /   2010-06-09 20:01:10
收藏啦
木兰山人 引用 删除 木兰山人   /   2010-05-30 16: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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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时间: 2017-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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