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学者

布衣学者

读 2026.4《文学自由谈》施亮《布衣学者赵庆培》，心里竟泛起一阵久违的温润。这温润，一半来自钱钟书先生那番“最有名的未必是最好的”的快语，一半，则来自赵庆培先生那不动声色的“违拗”。

钱先生论诗，剔骨见髓，嫌《正气歌》道学气重，斥《过零丁洋》堆砌典故，在他“东海西海，心理攸同”的尺子里，再正常不过。他选文天祥，选的是那个在厓山烟雨里独撑气节的文人，而不是后世贴在教科书上的那张“正”字标签。这种“选本即批评”的孤傲，是学者对文学本身的绝对忠诚。

赵庆培先生编《古典小诗欣赏》，依旧把《过零丁洋》选了。是师生间的学术分歧，细品才觉出布衣学者的慈悲。钱先生是在书斋里“评诗以艺”，而赵先生是在杏坛上“存诗以人”。他太懂讲台下的那些眼睛了。对于寻常学子而言，文天祥的名字早已和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的血色丹心长在了一起。赵先生深知，士大夫的“道学气”固然有迂腐虚伪之弊，但文天祥身上那种“讲节操风骨”的极少数，恰是三尺讲台最该守住的火种。不选，是学问的求真；选，是教育的存真。赵先生用一本小书，悄悄弥合了象牙塔与烟火人间的距离。

施亮写此文，笔端是有温度的。他笔下勾勒的那张学缘网——父亲施咸荣、钱杨二位先生、同事赵庆培——让人想起那些散落在民间的“饱学之士”。他们无耀眼头衔，不屑于“述而作”，只埋头在中学的教案里，在课后的闲谈中，把文脉一代代往下传。就像我们身边，那些默默耕耘直至撒手人寰的“馆学之士”，他们湮灭无闻，却在无数学生心里刻下了音容笑貌。你我当记其音容笑貌，传布乡野，人间美好，不可缺此。

合上杂志，窗外燥热喧嚣，心里却因记起了这样一位布衣学者，而多了一方可以安顿精神的清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