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子坡

擂子坡

读 2026.6《散文海外版》宋长征《青舍手记》，像被他手里那把理发剪，冷不丁挑开了一层旧皮。山东汉子，捏惯剪刀的手，握笔竟能剖出人心深处的纹理。那篇《记忆石》里的石臼、石磨、石槽，轰隆隆滚过来，撞得我心口发疼——我们武陵西乡，也有这么一件“借来”或“偷来”的家伙什：擂辗。

城西数里，有条沟，深窄幽僻，竹木森然。西侧山岭开阔，茅草连天，山形浑圆如碾盘，地名便叫“擂子坡”。乡老说，早先有位后母在此教子，责罚如擂打，后二子皆成材，为念母恩，故称此名。这故事温婉，却像是后来文人敷出来的粉。真正的老手艺人嘴里，另有说法：此地人以竹为笼，填土为心，嵌竹木为齿，制成擂辗，行销数县。那“擂打”之声，原是生计的节奏，不是教鞭的声响。可惜手艺人凋零，竹林荒秃，附会之说反成了定论，真东西倒被“借”走了，或者说，“偷”走了。

这一“借”一“偷”，倒把我和宋长征拴在了一起。他理发为生，捏剪亦捏笔；我守着武陵的旧物，看记忆被磨损、被改写。都是长征路上的人，只是他笔力千钧，独自蹚路；我等望尘，不及处，多乎哉，太多也。

这擂辗，川渝叫“檑子”，岭南称“泥磨”，浙南唤“土砻”，名目不一，骨子里却都是竹编泥骨、齿错旋转的巧思。掺了糯米浆的黏土，嵌上竹木齿，推转之间，谷壳裂而米粒全。它比石磨温柔，不伤米，不染铁腥，是南方农耕的体温。如今只剩博物馆里一具沉默的躯壳，像被抽走魂魄的老人。

想来，所有农具的消亡，都是一场漫长的失窃。先是手艺被偷走，接着名字被借走，最后，连故事都换了主角。好在，还有人写字。宋长征写他的北方石臼，我记我的南方擂辗——文字或许也是一副擂辗，能把散落的记忆，慢慢碾出一点香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