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说昆仑奴

三说昆仑奴

磨勒的黑

裴铏写磨勒，其实没把他当黑人写。

唐人眼里的“昆仑”，跟我们今天的“非洲”是两码事。那是南海上的卷发黑身人，是贡品，是奇货，也是长安西市酒肆里碰杯的胡客。裴铏只是觉得，这人的黑，刚好适合藏进夜里。

于是他让磨勒负着重甲，跃过崔家十重高墙。那一夜的长安，月亮大概很亮，照着红衣歌姬，照着满城灯火，唯独照不见那个黑得像墨一样的背影。这不是种族隐喻，这是颜色美学——黑，是夜的一部分，是影子有了筋骨。

到了梁羽生那里，这黑色就被洗淡了。铁磨勒成了大唐游侠的脊梁，成了“陌上人如玉”那一挂的。读者记住的是他的朴刀，是他的忠义，是他跟段珪璋的兄弟情。没人记得他皮肤黑不黑。梁羽生要把他变成自己人，变成“汉”的延伸。黑色的皮肤，终究抵不过一颗滚烫的中原心。

金庸最狡猾。他不写磨勒的故事，只在《越女剑》的缝隙里，像翻旧账一样把这个名字拎出来。他算一笔账：磨勒究竟是非洲来的，还是印度来的，还是南洋来的？他算着算着，忽然笑了——原来武侠小说爱把厉害功夫推给异族人，却又不敢真的让异族人当主角。达摩是祖师爷，扫地僧是隐士，而磨勒呢？他在唐代做了一次主角，之后的一千年，便只能做传说。

我有时候想，磨勒飞檐走壁的那个瞬间，到底看到了什么。

也许不是崔莺莺式的爱情，也不是郭靖式的家国。他看到的，是千年后的人们，对着他的肤色猜了又猜，争论不休，却忘了他那一纵身的风声。

裴铏给他自由，梁羽生给他归宿，金庸给他墓志铭。

只有那个唐朝的黑人自己知道，墙那边，不过是一盏等他归去的灯。

附录：

1970 年春，《明报晚报》创刊号上，金庸发表了一篇特殊的短文：我手边有一部任渭长画的版画集《卅三剑客图》，共有三十三个剑客的图形，人物的造型十分生动。偶有空闲，翻阅数页，很触发一些想象，常常引起一个念头：‘最好能给每一幅图‘插’一篇短篇小说。’……可是连写三十三个剑侠故事的心愿，永远也完成不了的。写了第一篇《越女剑》后，第二篇《虬髯客》的小说就写不下去了。写叙述文比写小说不费力得多，于是改用平铺直叙的方式，介绍原来的故事……其中《虬髯客》、《聂隐娘》、《红线》、《昆仑奴》四个故事众所周知，不再详细叙述，同时原文的文笔极好，我没有能力译成同样简洁明丽的语体文，所以附录了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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