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南佤寨的杀年猪
王 宪 昭
佤族是中国云南省西南部的一个古老的民族。在内地人们的眼中,他们肤色黝黑,强壮而神秘,特别是佤族女子的长发舞常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但只要你在他们生息繁衍的滇西南腹地生活一段时间,就会产生另一种全新的理解。当然,体验一下佤族的杀年猪,可以算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了。
当怀着一种好奇的心理,一头扎进地处云南澜沧县城东南约20公里的佤族山寨——大林窝村的时候,觉得世上还真有许多美好的东西。
大林窝是一个顺着山势由坡顶一直向坡下延伸的典型佤族村寨,村寨里居聚着佤族、拉祜族、哈尼族和汉族。这里的佤族人,几乎每家都养猪,一般是一至两头,但很少去卖。他们购买猪崽的目的相当明确,就是吃掉它,供大家一起享用。因为现在大多数佤族聚居区,商品经济还不发达,人们对钱的概念并不非常看重,几乎家家户户都能“安贫乐道”,其乐融融。
进入腊月,所有的家庭就开始打起猪的主意来。除了建房造屋,杀猪就成了一年中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杀猪的人家一般都要提前几天通知全寨子甚至其它寨子的人,这信号像插了翅膀在村寨的家家户户传递,把充满喜庆的邀请分发给各族的老老少少,当然,被通知的人家此时也在筹划着同样的事情,谁家先杀,要看准备的具体情况。
寄住在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姓郭中年人家里,正好轮到他家杀猪。天还未亮,嚯嚯的磨刀声便与清脆而悠远的鸡叫鸟鸣交响在一起,像一支和谐的晨曲拍打着正在做梦的山寨人家。
猪的一阵高亢的叫声,算是拉开了共享年猪的序幕。在长满葱绿的芭蕉、甘蔗和酸角树的10米见方小院里,几张大小不一的方桌相连依次摆开,从桌子的样式与特色看,显然由各家各户拼凑而成。伴着丝丝缕缕从朝霞里洒落山寨的阳光,本村与外村寨的人便开始陆续赶来,其间有80多岁头上包着传统黑色头巾的老太太,有衣着艳丽的哈尼族少女,还有拿着鞭炮专爱凑热闹的童孩……他们为了祝福而来,他们为了喜庆而来。那些偶经此地的外乡人也许与杀猪的主人家并不相识,但他们却立即被主人热情地安排到小条凳上。杀猪的人家也许没有读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之类的圣贤之书,但他们好客的热情却发自内心,写在了脸上。

王宪昭在云南澜沧县大林窝村参加佤族杀年猪的节日大餐。
注意大家吃得都很投入,吃完后还要去另一家继续吃。(王宪昭 摄 2009.02.06 )
关于来多少客人,要看当日寨子里杀年猪人家的多少。但每家都会严严实实地围满长长的桌案。客人在等待烤肉烧菜时,并不需要宴席主持人,也不必发表什么祝辞,而是来的人自觉地端起斟满的酒杯,与身边的长者或幼者喝起来。酒象一股股暖流沁入身心时,大家的话也多起来,声音也大起来。当主人开始用手捧着烤得黄得流油的肉块放入桌上的碗碟中时,任何人都会感到此时并不需要“文明”的束缚,桌上那些焦黄的肉块和带着山野露珠的清菜,都是你在任何一个城市或者酒店所不能享受到的,当把一块肉蘸些花椒与辣水送入口中时,竟会激活一个个沉睡了多年的味蕾。
肉与菜一直在陆续不断地端上来,有烤肉皮,有烤猪肝、有青菜炖排骨,有肉泥拌橄榄皮,…… 饮酒也不用碰杯,别人劝喝时也不必一干而尽,酒量大者尽可自斟自饮,不胜酒力者只管享受原生态佳肴。这里大多数人都喜欢嚼槟榔、喝酒,素有“无酒不成礼,说话不算数”之说,传统的水酒一般是根据食用日期估算酿制时间,自家购买酒曲后,用小红米发酵,然后盛在瓷坛或大竹筒中,埋置竹楼前后,春节或其它重大活动时饮用。酒味不浓,微涩而甜,间或有酸,可以用酒杯饮用,也可以一群人往酒坛里插入细竹管吮吸。虽然酒劲并不太大,但一旦贪杯,就会喝得酩酊大醉,甚至数天不醒。当然,醉鬼也不会受到众人的指责,只要痛快,任何事情都无可厚非。
天已大亮,各路人马仍在陆续不断地赶过来,当饭桌上无法入座时,他们就在门口坐下来,抽烟,啃甘蔗,一个目的——等。等前面的一拨人走后,他们会坐下来重新开始。只要客人来,主人家就高兴,就是你给了他面子,给他带来了运气。从主人的憨厚而真诚的脸上可以看得出,他们的猪养了一年,他们的心等了一年,就盼着大家来品尝。如果杀了一头猪不够吃,还要再杀,但大多数家庭只养一头,若无猪可杀,就用杀鸡宰鸭代替,只要大家吃得高兴,主人们就笑逐颜开。
杀年猪也是一项集体活动或称节日仪式。一个村寨还会有几家同时杀年猪。于是这一天的吃饭次数和吃饭时间就要变得灵活起来。从这家吃后,打着带着酒香的饱嗝,还要到另一家去吃。一旦几个人能围成一桌,还是先喝水酒,大家边小饮边等菜,如果觉得单调,还可以几个人打扑克斗酒,输者罚一盅,盅不太大,就是平时不喜酒的人喝上几杯也并无大碍,只要热闹喜庆,什么事情都可以率性而为。在佤族人看来,自己的一切都是大家的。杀猪吃肉时,哪怕你是乞丐,他们也会盛情款待。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情,不需要任何借口和遮掩,主人家杀的整猪,就放在院子里,吃净了他们高兴;有剩余时,他们才会用盐或香料腌起来,过年时自用。
如果一个人一天内连走了五、六家,吃上六、七次饭,并不足为奇。尽管烧烤风味不同,但人们的感受却是大同小异。大家互相祝福,互相问好,各族人和每个族的各窝人(佤族、拉祜族等把祖先的不同分支的后代自称为不同的“窝”),辛勤劳作一年后,相互传递着各自的情况和信息,老人们追忆童年,青年人编织理想。大家无论年长年幼都随意入座,既没有北方吃饭排座次的讲究,也没有某些地方言语中的戒律,无论你身居高官要职,还是一介平民百姓都同样相待。无论谁累了都可以席地而卧,无论谁渴了都可以去随意去剥院里的甘蔗,肤色黝黑的佤人与皮肤白晰的汉人、哈尼人可以交替共吸一桶水烟……这里没有等级,没有尊卑,只有同一样的人。夜幕的降临并不能遮掩佤寨的快乐,上寨与下寨二里多的山路上仍可看到点点烟火,那里是去吃另家年猪的人群。夜的深沉,并没有带来黑暗和寂寞,相反,酒足饭饱的人们又开始在撤去的场地上摆起歌场。男女老少在房前屋后的歌场里,点起篝火,围成一圈,手拉着手,踏着鼓声锣点或者三弦的节奏,有唱有跳,似有表达不完的快乐。这里的少数民族唱歌跳舞是不知疲倦的,常常歌唱跳舞到天明,甚至一连几天不停歇。
当然,佤族杀猪待客的习俗由来已久。除过年外,婚丧嫁娶、重大节日或家庭重大活动也举行。无论是亲戚朋友还是偶尔路过的陌生人,都可以尽情品尝。佤族人并不认为你是去吃白食,而是你带去了对他的祝福。这种习俗也许是历史上生产力落后状况下,人们原始共产主义思想的体现,但作为一种传统文化现象的活化石,却蕴涵着一种生存的和谐、人际关系的和谐、传统与现实的和谐。一旦一个人融入其中,又有谁能拒绝这种“原生”的诱惑呢?
【注:今天,巴莫老师给建立了这个博客,很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里面有许多稀罕家什,一下子不知用哪一件为好。先发一篇前几年写得小玩意,虽然称不上什么“朝花夕拾”,就算怀旧吧,给博客温温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