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级领导干部历史文化讲座,中国民俗文化的根基及其深刻影响(七)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4-23 15:34:12 / 个人分类:讲座摘要

(主讲人:乌丙安、时间:2004925日)

今天,我们怎样才能把这一系列万神之能一点一滴地改变呢?还得解决生活问题。贫穷、落后才会出现愚昧,愚昧反过来又增加了穷困。我曾经有个试点村,宽甸满族自治县有一个村子,那个村书记就是要改变全村面貌,雄心非常大。他很快就在这几个村子实现了煤气化,家家烧上了罐装煤气,不再烟熏火燎了。从此,这个村子没有一家供灶神的。只要家家都煤气化了,灶神祃也就卖不出去不再印制了,腊月二十三,没有灶神了,就不再祭灶了,只好买些灶糖自己吃。人文关怀恐怕就得从这里做起。一旦我们真的把人们的生活改善了,传统的俗信一点一点就有可能少有了。可是还应该知道,全世界并不都是这样。日本的新干线的特快列车,每一节车厢都供有交通安全神。现在美国高速公路有些干线的服务区,增加了新的小教堂,因为车祸太多了。在给车加油的同时,人到教堂里做祷告,祈求开车走到下一个服务区这段路程的绝对安全,美国人把这个叫做“高速公路上的精神加油站”。上个世纪末在欧洲开了一次会,预测二十一世纪全世界在文化上还将有一次大的革命、一个进步。那就是要寻找科学与宗教的结合点。现在我们也提出来宗教与社会主义相适应。解决这个问题有什么好处呢?至少我们在保护文化遗产上就不会走弯路。不会动不动就给一些与信仰文化有关联的遗产项目扣上迷信的帽子。因为民俗文化艺术大多数都有这种信仰的原素。应该正确地科学地理解历史主义。

文化也有个科学规律,所以我们要想把民俗文化做得好,我们现在距离还相当远,比如说我们现在对已经知道的音乐、舞蹈、口头说唱的艺术,都比较容易识别。但是面对一些其它的综合艺术就不容易了,比如皮影戏,从雕刻技艺到演唱、制作等等各方面,都是瑰宝。剪纸也同样。但是其中有相当多古老的信仰符号,有很多关于吉凶、祸福、善恶、美丑、正邪、好坏、黑白,阴阳对比的内容常常出现,这就需要正确的分辨。即使有一些民间信仰的色彩,也是那个历史时期的文化符号,也不必随便去改动它,因为有些遗产标志着一个历史的时代。应该让后来人认识那个时代的真实状况。现在我们每个人去怀旧,想起童年时候都是老样子,不会用现代去代替它。

我国的旅游部门更应当注意。有的民俗旅游地区编造假民俗,让明眼人看不下去。满族民俗文化村里作了几个图腾柱,其中有一个关公图像的图腾柱。这是胡闹,只有南太平洋一些岛上的土著人才有原始时期的图腾柱,旅游部门要注意,不能急功近利而造假。一定要符合民俗文化的本来的特色,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要尽量保持原汁原味,原汁原味并不一定就说是宣传迷信。萨满跳神时唱的神歌是很美的,它形容那些鸟,形容那些树,细致入微,但它原来是为了达到信仰的目的。今天它的功能失去了,我们就应当把它看作是一种文化艺术,它曾经养育了很多代人。

关于前面讲的迷信,我想引用马克思的几句话。我认为我们不要总是记住那一句“宗教是人们的鸦片”,马克思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鸦片在欧洲还不是毒品,鸦片只是医药中的麻醉剂。马克思在他讲“宗教是人们的鸦片”之前,还讲过这样几句话:“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我讲到这里,深有感触。当我们的民众突然遇到灾难,无论天灾人祸,生死未卜,生命遇到极限考验的时候,也就是人们处在无情世界的时候,宗教往往来到人们的跟前。在这个关键时候,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们,此刻正焦急地等待救助,于是各种宗教就会来到灾民身边。这就是马克思教导我们的“无情世界的感情”。

我觉得作为共产主义的信仰者,在这个时候应该比任何宗教及其信徒和宗教职业者都更加悲天悯人。面对无情世界,我们要第一个去抢救、抢险,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出现了那么多英雄,那么多可歌可泣的包括孔繁森、任长霞等在内的共产党人。但是也确实有那么些身居要职、手中握有权力的人,远没有做到这一点。所以我觉得如果都能做到这点,那才是终极的共产主义信仰者,甚至几千年后世人还认为共产主义才是最伟大的。所以我常常想马克思教导我们的这些话。

还有,恩格斯在论宗教信仰时也说过:“即使是最荒谬的迷信,其根基也是反映人类本质的永恒本性。”本性有一种愿望,有一种要求。我们谈到人类本性的时候,对死的观念远比生的观念更为重要,因为生与死是人类社会最永恒的主题。所以每个人包括共产主义信仰者也都有命运观,人类的命运,同时就有我们的命运,人们可以不信神,但是生死有命,所有的人命运观是无法摆脱的。这就是“人类本质的永恒本性”。

所以,如何面对“无情世界”在我们今天还是个主题。人们面对着无情世界,需要更多的人文关怀。对于头脑中留存有民俗信仰观念的群众,不该怀有鄙视嫌弃的心理,要进行耐心细致的民俗文化科学知识的普及教育和引导,在天灾人祸经常侵害广大民众的现实世界里,在人们还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时,多给予他们人文关怀是非常重要的。这个观念和中国共产党十六大的精神是一致的。要关怀所有的人,包括深受迷信思想影响的众多的人。

北京奥运会就要来到了。我一直思考就是我们的奥运怎么办?我们的奥运开幕式和闭幕式将是什么样子?要不要把我们最古老的民俗文化的精华拿上去啊,大概不拿上去是不行的。大家都知道悉尼的教训,我们不会发生。悉尼是土著人已经要造反了。坚决抗议游行,必须把澳大利亚土著的文化作为经典拿上去。我们要不要拿民俗文化?会不会一开始是一条龙在上面,光是一条龙啊。希腊有神话,我们没有吗?我们多庆幸啊,我非常高兴终于我们的探月计划叫了“嫦娥”。当美国探月计划叫“阿波罗”的时候,我就说我们的神话要让世界知道。五千年前我们就在这么讲,三千年前就记录下来。嫦娥可以升到月球上,中国人早就有了登月的梦想。所以我们的八月十五应该有关于嫦娥神话的宣传,关于嫦娥的宣传,不要因为知道月亮是个星球,而忘却了嫦娥奔月。那是优秀的文化,那是美丽的梦想。

说起奥运会来,中国要不要把最古老的神话“夸父逐日”展现在开幕式上?这个神话不只是文献上记载,现在民间还在讲,河南、山西、湖北都还在讲。我们古代祖先有一个巨人,比希腊神话和罗马神话中的巨人还早,这个巨人敢于和太阳竞走。这不是最远古的运动会田径项目吗?据说有几个地方还有竞走的遗迹,他拄着拐杖急走,边走边喝干了几条大河,最后还是渴死途中,他扔掉的那个拐杖,最后化作一片茂密森林。这是多么美丽的神话。以后又出来了“二郎担山赶太阳”的传说,出现了挑担的劳作。中国人的扁担帮挑担负重竞走五千米,我想一定获得第一。这个要做一个竞走项目,远比武术容易进奥林匹克。在奥运会上一定要把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展现出来,供全世界欣赏。还应该把“女娲补天”神话推出来。古代的中国人很奇怪,地上的江河水怎么都向东南流?天上的日月星辰为什么都向西北落?最后人们猜想,中国是天塌西北,地陷东南,几千年就讲这个神话。女娲这位最早的母系社会的人祖神,炼五彩石补天。据传说现在河北涉县娲皇山上就有炼五彩石的遗迹。这是多么好的一个艺术形象啊!在开幕式上,一个飞天的女娲神托起放着五彩光芒的石块,把塌陷的天补上。展现了最古老的石器时期的生产,最古老的改天换地理想,多美啊!

关于说普通民众存在迷信的问题,我的考虑是:有些自然科学家已经做了很多破除迷信的事情,我也很赞赏很钦佩。但是我想提出一个破除迷信的建议,应该统筹安排,综合研究。不能单纯从自然科学和科技科学去破除,事实上自然科学和科技科学也不可能完全做到破除。比如说老大娘终于知道了“地球原来是围着太阳转,月亮围着地球转。”但是这个科学知识并没有解决她一生命苦多灾多难的问题,没有解决她拜娘娘庙求孙子的问题。她还得去拜菩萨求孙子,烧香祷告,祈福求吉。这并没解决根本问题。所以必须重视社会科学,必须加强社会科学的研究和应用。社会科学里像民俗学这门科学是薄弱的,大学里这门专业的课程总是被人看不起。民俗改革需要提倡新风。比如说春节要贴春联,红对联,这就要感谢明太祖朱元璋。这个皇上提倡红纸春联,在他之前都是砍桃树做“桃符”,在门两边钉两块桃木,上面画门神、写吉祥文字,每年都是用新桃换旧符。到了明代开国后,选红色为国色,朱元璋提倡用红色的纸写对联换掉桃符贴上。他亲自拟对联,亲自出来查验,从此门两边张贴红纸春联变成一个新习俗

各国各朝代的王朝政府可以提倡,但是创造者还是老百姓,所以我觉得破除迷信必须一点一滴做细致的工作,而不是讲述大道理,或者采用取缔的简单办法。据我做调查,长征以前,老苏区和老解放区拆掉的寺庙现在都没有恢复,但是,直到今天,就在那些原来的寺庙遗址上,每逢过去祭祀神佛的日子,还有人偷偷地摆放供品。因为人们心中的庙没有拆,灵魂中的神佛没有倒,拆庙也没有用。所以我们要一点一滴去做。像煤气化了,就不再供奉灶神,睡在新型的床垫上,就不再供奉床公床母,在舒适的卫生间使用抽水马桶,总是和信奉厕神紫姑无法联系起来。人们的物质生活最终得到改善,没有了天灾人祸的侵害,民间供奉的众多杂神自然就会被请出神坛。所以民俗的改革家需要在公众人物那里产生,民俗研究家不能起到这个作用,真正的民俗改革家要出现在政府工作人员中,他们将是地地道道的有效的改革家,而不是简单化的改革家,就一声令下:取缔!是没有用的。

顺便说一下,今天我为什么特别强调准确把握“迷信”的概念是“蛊惑人心的谬误的信仰”。因为只要抓住这一点,作为一个标准尺度,我们就能够把各种各样民间俗信的文化表现形式和迷信形式分辨出来,从大量的鱼龙混杂的民俗文化中挖掘出民族民间文化的瑰宝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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