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德顺故事集》再鉴赏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1-23 19:12:32 / 个人分类:读书读报

金德顺故事》是19836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经典民间故事集。这是我国首次出版的民间故事讲述家讲述的故事专集。它在当时的问世,标志着我国民间故事的搜集、整理工作,又开辟了一条新路;也给民间文学抢救和普查工作提供了一个范例,对发展我国民间文学事业,无疑是很有意义的。

民间故事的搜集工作,根据民间故事的源流和产生、流传的活动规律,主要有三种作业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广泛采录。这种方法在我国目前最为普遍,是一种“撤大网”进行采风的办法,属于自然采集性质,碰到什么故事就搜集什么故事,有时跑完一个县,转完一个省,大体可以辑成一个故事选本。这种方法往往是道听途“记”,挂一漏万,零打碎敲,故事质量不等,科学性不强,有一定盲目性和偶然性。这本来是一种搜集故事流传线索,鸟瞰大面积地区故事分布的方法。用这种泛采的方法虽然也能够采录到一些优秀故事,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故事往往不完整,不典型,流传状况模糊;因此,容易产生加工过大,使故事面目皆非的流弊,有的甚至连流传地点和讲述人都无法确定。

第二种方法是村落普查。这种方法比前一种有严格的科学性,它是以民间故事生产和贮存的基地——自然村落为单位,进行全面采录的方法。它的科学价值在于通过对局部地区生活共同体的调查,找到当地民间故事的源和流,进而了解这些故事世世代代哺育当地人民成长的美学价值。这种方法早在50年代我国就有人做了尝试,并取得了村落故事搜集的好经验,遗憾的是后来终于没能把这种方法坚持下来。近几年来,据我所知不少县、乡正在做这种村落普查的尝试。这种方法在国际民间文学界早已通用,行之有效。例如本世纪20年代日本出版的《炉边丛书》多卷集、40年代日本民俗学家柳田国男编的《全国昔话记录》多卷故事集,都是这种村落普查的成果。我们也应从我国的实际出发,使这种科学方法尽可能快地得到普及。

第三种方法是民间故事讲述家的故事专录。这种方法是在村落普查基础上对专人的采访,是由局部到细部的科学采集方法。它的科学性在于:通过讲放事能手的讲述,既可以找到故事在世代传承中的源流,也可以找到故事在地理分布和传播上的源流,这便构成了故事学上被称做“传承线路”的故事系统,对了解故事的价值和作用有科学意义。道理很简单,民间故事在集体中保存和流传,主要依靠这些讲述家的口头艺术创造,他们是各民族历代民间文学的藏“书”家,活的“百科全书”和“口碑”;因此,采辑他们的口头故事具有更大的文学与科学价值。这种方法在外国也已通用。本书金德顺故事集的搜集整理者也使用这种方法,采录了金德顺讲述的全部故事,同时采集了有关的各种资料,为民间故事搜集工作创造了新的经验,是应该受到重视的。

在我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历代人民究竟创作了多少民间故事,真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也数不清;世世代代、村村寨寨又有多少民间故事讲述家,自然也无从计算。这些口头文学大师,从先辈那里继承大量民间故事,又传给后代,然后默默无闻地离开了人间。于是,留在民间文学史上,只是那个“人民口头文学家”的笼统称号。这种状况现在不应当再继续下去了,从理论上到实践上为有代表性的民间口头文学家树碑立传的时期已经到来了。

   民间故事是人民的集体财富,是为集体所创作、所流传、所承认、所保存、所喜爱的口头文学;但是从理论到实践,它的集体性从来就不是一个笼统的抽象的概念,它是千千万万口头文学家个体能量的总和,其中那些出色的口头文学家的故事创作和传播,往往占据主导地位。如果忽视了这一点,那么我们的理论只能是一些不切合实际的定义,我们的搜集工作,也只能停留在盲目泛采的水平。

   到目前为止,我国的故事讲述家有三种类型:第一种是民间传统故事讲述家,这就是20世纪50年代发现的秦地女,80年代发现的金德顺这样的口头故事家;第二种是民间职业说唱故事家,以评书、评话艺人为代表;第三种是现代发展起来的“新故事员”。在民间文艺发展的近些年来,对后两种故事讲述家的口头艺术创作,相对地说比较重视了;但是,对第一种民间故事讲述家的口头艺术,却始终缺乏足够的认识。这一部分口头故事家中的大多数人,都和高龄的金德顺哈儿妈妮一样,是20世纪的同龄人,他们是珍藏民间故事的活宝库,每时每刻都有失传的危险。他们讲的故事急待抢收,我们应该有这种紧迫感。追忆以往抢救民间文学遗产中的惨痛教训,不能不使我们更加清醒起来。从这一点出发,《金德顺故事集》启发我们,要尽快地把搜集工作的着重点,首先放到濒于失传的口头故事家讲的故事上来。

从国内外民间故事的流传特点和搜集经验中,我们大致可以看到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那就是这类民间故事讲述家以老年妇女居多。在驰名世界的《格林童话》中,大部分动人的幻想故事是从两名老农妇马莉和葳曼夫人那里采录来的。诗人普希金创作中的民间故事素材,几乎都是农奴出身的保姆阿琳娜·罗季昂诺夫娜口传的。高尔基的民间文学修养,主要来源于他的外祖母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讲的成百个民间故事。鲁迅念念不忘的,是祖母讲的“猫和老虎”的故事以及长妈妈讲的“美女蛇的故事”。在故事的口传历史长河中,我们注意到一条比较清晰的“线路”,母亲用来育儿、育才、育人的故事,几乎都是从母亲的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遗产,每一代都有祖母与外祖母的故事传承,这便是世世代代故事与妇女的“亲缘”关系。这也是秦地女、金德顺这些老大娘成为民间口头故事家的来由。   

70年前,日本出版了第一本老大娘个人讲的故事集,那便是佐佐木喜善编辑的《老媪夜谭》;这本故事集收录了老大娘讲的170个故事中的103则。据编者调查,这位口头故事讲述家讲的故事,大部分传自她的祖母。此后,日本又陆续出版了一些“百则故事级”讲述家讲述的故事专集,也都是老大娘讲述的家传故事。如今,出版了这本朝鲜族金德顺哈儿妈妮讲的故事,就更有力地证明,应当把民间故事搜集的目标,首先集中到那些祖母和外祖母身上。 

《金德顺故事集》是由73篇故事和33篇故事资料组成的。这些故事优美动人,不仅有鲜明的主题,而且还有讲述家个人富于感染力的语言艺术风格和浓郁的朝鲜族民俗特色。绝大部分故事是完整的;在世界故事类型中是比较典型的。

其中,幻想性故事的大部分尤具特色。象讲述恶后母遭恶报的故事,《孔姬和葩姬》、《蔷花和红莲》、《后阿妈妮》等虽同一主题,情节却各异。美丽、善良的孤女孔姬,遭到后母的无情虐待,由一只绣鞋引出了幸福的结局,这正是流传极广的世界性故事《灰姑娘》的朝鲜族同型故事。它和我国汉族的《翠儿和莲儿》,壮族的《达架和达仑》,唐代段成式《酉阳杂姐》“支诺阜”中所记的《叶限》,应属于同一祖型《后阿妈妮》是世界性“无手女型”故事的朝鲜族异文。在这个故事里,无手姑娘是姐妹两个人,和其他民族的同型故事的一个人有所不同。

讲述异类婚姻战胜邪恶的幻想性故事,在金德顺讲的故事中比较突出。其中“天仙婚配型”的《牧童和仙女》是朝鲜族中的牛郎织女故事。“龙女型”的《水宫公主和农夫》和“螺女型”的《田螺姑娘》都是用“美妻画像”为线索展开情节,惩治了坏人的故事,也是各民族同型故事中的好作品。《龙凤匹配》是朝鲜族的“蛇郎型”故事,独具特色。《蛇姑娘》、《人为什么有头发》也都是异类变形成婚的奇异故事。这些奇异故事表现了人民为追求幸福而进行的斗争。

讲述动物报恩、帮助穷人致富的幻想性故事,有《三根羽毛》、《农夫和青蛙》、《猎手和老虎》、《姑娘和癞蛤蟆》等,表现了被压迫被剥削的弱小者期待帮助和向往幸福的合理心愿。赞美正义与善良、惩戒奸猾与邪恶的故事以“两兄弟型”故事为代表,有《亨卜和脑儿卜》、《长鼻子哥哥》、《长生不老草》、《卖香屁》等,也都可以与世界同型故事相媲美。

在写实性故事中,传奇色彩浓的生活故事占有较大比重。这些故事的内容情节有一个突出的特点,那就是歌颂贱民百姓,暴露两班贵族,有鲜明的19世纪末朝鲜族社会生活的色彩。这个特点显然和金德顺的身世有密切关系。在封建制度压迫下,出身于“贱民”阶级的金德顺,自幼便在“两班”压榨下的饥寒岁月中生活,老一代传说的贱民苦难和两班罪恶的故事,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脑海里,经久不忘。这一组故事一方面艺术地再现了朝鲜族旧时代的生活风貌,另一方面也展示了金德顺所讲故事“传承线路”的根源。

在写实性故事中,机智人物故事《金善达的故事》虽然数量不多,但很有代表性;它表现了朝鲜族人民用智慧战胜邪恶势力的精神。其中《闻肉味儿和听钱响》和维吾尔族阿凡提的同型故事极相类似。

值得注意的是《东海里怎么会有小沙鱼》这篇动人的传说。从女主人公葫芦姑娘的诞生到成婚,再到丈夫被抓去修万里长城,最后寻夫、抗暴、投海、化鱼等一连串情节的发展,都是《孟姜女故事》的同一题材,只是故事内容充满了朝鲜族的民俗生活色彩。从这里可以找到我国各民族民间文学交流的线索,有重要价值。

金德顺讲故事的语言艺术风格很有特点。她的语汇丰富、形象生动,善于描绘,长于渲染色彩,有较强的艺术吸引力。据听过她所讲的故事录音的研究人员评价说:金大娘描绘的形象,活灵活现;叙述的情节,扣人心弦;讲述的语调,娓娓动听;制造的气氛,引入入胜,真不愧是口头艺术家。在她的故事里,有时运用了歌谣做插话,有时使用了谚语做陈述,让听众品尝出朝鲜族故事语言的独特味道。像“十尺深的河底好探,一尺深的人心难测”;“大米撒了能扫起,话儿出口难追回”;“白天说的话鸟儿能听见,晚上说的话耗子能听见”;“风儿没手把树摇,话儿没脚跑千里”;辣椒虽小也辣人,麻雀虽小也下蛋”;“锅台上的盐抓进锅里才咸,心窝里的话说出来才明白”这些饱含生活乳汁的语言,使她讲的故事富有很大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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