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田国男故乡行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11-14 17:10:56 / 个人分类:民俗学之旅

 1985年(昭和60年)是日本民俗学奠基人柳田国男诞生110周年,当年的日本口承文艺学会大会便选在关西地方兵库县姬路古城召开,这里的福崎町辻川村就是柳田国男的诞生地,他诞生的故宅至今还按原样保存得完好无损,被兵库县指定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这里举行全日本口承文艺学术年会意义重大。

那一届口承文艺学会的办事机构设在东京都涩谷区的国学院大学,由老会长臼田甚五郎教授及当时的理事野村纯一教授等主持。从入春以来他们便为举行本次大会做了细致的准备。5月以来,我应日本学术振兴会邀请赴日进行访学和讲学,其中每周两天要到臼田教授、野村教授的文学研究室进行学术交流,亲眼看到他们为此次大会所做的努力。到520日一切准备就绪。我收到了大会筹备组寄来的邀请书,邀我以日本口承文艺学会正式会员的资格参加大会,同时还寄来了大会活动日程及学术研究报告的题目、提要及报告人的材料。大会预定从61日上午1030分开幕,到下午6时闭幕,晚间举行全体会员的名为“恳亲会”的联欢宴会。62日予定组织“姬路传说巡游”活动一天,包括游览书写山的千年古寺——丹教寺、参观号称国宝的姬路古城——白鹭城,特别要专程访问柳田国男诞生故居及柳田国男纪念馆。参加这次年会活动的有我在1980年就认识的老朋友庆应大学伊藤清司教授、东京大学大林太良教授、国立音乐大学内田琉璃子教授等。

 61日早晨由名古屋大学的樱井龙彦君一路陪同我,结束了京都、奈良和大阪各大学的访问,转道到达姬路市来参加这次学术盛会,于是他就成为此次参会的最年轻的一位日本民俗学后起之秀。会议由野村教授主持,在姬路市市民会馆大礼堂准时召开。国立历史民俗博物馆教授、著名的民族音乐学家小岛美子致开幕词;随后,姬路市长户谷松司致欢迎辞。从1040分到1210分的一个半小时内,由三位委员做学术研究成果的报告,每人20分钟发言,其余10分钟由听众提问,很是紧凑。报告人及题目如下:

 竹本宏夫(下关布立大学)讲:《关于防长的种田歌及其关联事项》;

谷原博信(高松南高校)讲:《香川的昔话》;

 金井清光(清泉女子大学)讲:《关于所谓口承文艺“管理者”的概念》。

 中午,仅仅休息了约50分钟,午餐后由下午1时到2时,再由两位会员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他们是:

 萩中美枝讲:《阿伊努族史诗yukar》(ユ—カラ)中发现的“Hayokpe”(伪装甲胄)》。

三宅忠明(就实女子大学)讲:《传说和文学的接触点及其社会的、政治的意义》。

 紧接着下午的项目有一个小时的观摩演出,由著名的民歌手、姬山会会长土井弘一郎演唱民歌,由姬路市狮子舞保护协会演出了风趣的民间狮子舞。

 下午的学术性公开讲演会进行了两小时,由三位会员讲演。第一位是日本民间故事研究家,关西外国语大学三原幸久教授,他讲的是《拉丁美洲的“水精”故事》;第二位是歌谣学者奈良教育大学的真锅昌弘教授,他的讲题是《歌谣和小说》;第三位是著名的故事学家东洋大学大岛建彦教授,他讲的是《柳田国男和口承文艺研究》。这最后一个讲演,全面回顾了柳田国男开创的日本口承文艺学发展历史,带有浓重的纪念柳田国男诞生110周年的色彩。

 6时,本届会长臼田甚五郎教授致闭幕辞。理事会有关人员分别简短地报告了财务收支、刊物出版、新理事会的选举结果以及确定1986年度大会的地址和议程。决定86年的大会在著名的口承文艺之乡岩手县远野举行。

 晚上,两个小时的“恳亲会”十分热烈,由国立音乐大学内田琉璃子教授和东京都立大学饭仓照平教授主持,我应邀在会上介绍了中国北方各民族民歌,引起了会员们的很大兴趣。这次大会以宴会的结束正式闭幕。

 一个全国性的著名的日本口承文艺学会,举行如此隆重、热烈、学术性和纪念性都很强的年度大会,仅仅用了十个小时的时间,便出色地进行完了全部议程。这次大会开得充实、精彩、活泼、紧凑,给我这个中国同行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62日,星期日。初夏的姬路古城,晴朗、幽静、美丽,气候温暖适度,正是旅游观光的好季节。大会预定的“姬路传说巡游”活动从上午九时开始了。先要乘车游览姬路西北书写山上十世纪中叶开山的丹教寺,在山口登上电缆车直达山顶,再徒步参观千年古刹的殿堂。下山后再到市中心的“国宝”姬路古城参观白鹭城壮丽的大小天守阁。过午以后,再乘车奔东北方神崎郡福崎町辻川村药师山的柳田国男诞生故宅和纪念馆。全部巡游需要八小时。

 在古城附近的和式餐馆用餐后,会员一行乘旅游客车穿过市区直奔东北方向的福崎町。车行约一个小时,渐渐远离了现代化闹市,进入浓林、田野、河川交织的山乡,接着又穿行过几个五彩缤纷的现代化小村。一路上,那位年轻美貌的导游姑娘手拿话筒用一口纯正的京都方言娓娓动听地向车上的专家、学者们讲述着柳田国男少年时代的趣闻和故居的松冈家轶事。她边讲边指着行车两旁的街道和建筑物,述说着柳田国男当年的行踪路线,令人感到十分亲切,使车内的民间文艺学者十分活跃,那些当年在柳田门下受教的学者们也都充满了崇敬心情,不断发出啧啧赞叹声。我从导游姑娘口中深深感觉到姬路人也以本乡出了柳田国男这样伟大的民间文艺学家、日本民俗学之父而骄傲的自豪感情。

 在辻川村小街的一个停车场下车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附近街道、房屋、电柱上到处都有指向“柳田国男先生诞生故宅”的标记。徒步经过一条长街,在一根指向柳田故宅的路标旁,看到了一座挨一座保持着古老传统形式的木结构老式商店,那座松冈百货店内外陈列商品的方式依然保持着百年前的老样子,在浓密的街树后显现出像柳田国男在《故乡七十年》中描绘的那种乡土风味。从这里向北折去,小街伸入田野,左面有几方水田,一片嫩绿;右侧一排浓荫复盖的岗地,掩映着乡村神社的墙垣、类似中国牌坊的“岛居”和神宫,从这里上岗,便踏入了一组极有纪念意义的旧建筑群:铃之森神社、柳田诞生故居、柳田国男·松冈家纪念馆、大庄屋三木家。

 铃之森神社的入口处醒目地立着两根大方石柱。左侧柱上大字刻着“松冈鼎纳”,这是柳田长兄奉献给神社的墙垣门柱;右侧柱上刻写着“柳田国男纳’。参道两旁浓密地排满了古松和老山桃树。在这里不由得令人想到柳田氏在《孤猿随笔》中追忆的乡亲们最难忘的神树——山桃。难怪福崎町火车站前著名的风味糕点店“难波本铺”也用“柳田故居山桃”做了商标,在这里百年以上蟠龙状老山桃树确实有些神奇。神殿前方的额上悬挂着由署名福富的一家奉献的五幅彩色画像。画像分上下两排,上中大幅是柳田国男像;上右是长兄松冈鼎像;上左是七弟松冈静雄像;下右是八弟松冈映丘像;下左是三兄松冈泰藏(井上通泰)像。

神殿内供奉的是村守护神四尊:彦火琼琼杵命、天儿屋根命、太玉命、大山积命。这座深幽古老的乡村神社和柳田一生的民俗事业结下了不解之缘,也是松冈家国男兄弟一代英才少年时代成长的基地。

 从神社向东行几十步稍转南下坡不远,右侧松林浓荫中出现了一座古朴整洁的木结构小茅屋,这正是柳田国男诞生时的故宅。1875年(明治8年)731日柳田国男便出生在这座内部是田字格的四间小草房中。屋内按原样陈放着古旧的简单家俱,黑中透黄的木板壁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松脂香。起居间的隔障上,并列着三幅大型水墨画和一些书法条幅,很是雅致。

 对于这所故宅,柳田在他的《故乡七十年》中曾有过重要的记述。他写道:“我的家是日本的一个小小的家;……事实上可以说,正是从这个家的小小命运中,开始确立了我走上民俗学道路的志向。”“我在以后,进行日本住屋结构的比较研究时,总是以这所小巧玲珑的辻川村的家做为出发点。”这故宅,给这位日本民俗学奠基人以多么深厚的养育之恩,可想而知了。

 茅屋左侧矗立着一块不规则的柳田国男歌碑。再往左便是“柳田国男·松冈家显彰会纪念馆”。这是一座占地面积一千四百多平方米的廊柱式二层现代化建筑。当参观者步入纪念馆后,臼田先生、伊藤先生邀我在馆内纪念册上留言题辞。他们郑重宣布:“乌先生是到这里来的第一位中国人。”这自然使我也深感荣幸,亲自瞻仰了这位日本民间文化巨匠的故居,不仅增长了知识,也受到了鼓舞。作为日本口承文艺学会会员的一名中国后学,我在留言册上写下了对日本前辈民俗学开拓者的崇敬心情。

 纪念馆中陈列了柳田国男及松冈一家的许多珍贵遗物。其中有一张柳田生前用过四十年的旧木桌。从那油光的桌面上仿佛还能看到这位老人伏案奋笔疾书的情景。在这里还存展着国男六岁到十岁的小学时代的各种证件;还有父母的照片,祖母松冈小鹤的书法手迹,以及幼弟映丘作的多幅日本画等展品。在纪念馆里大家都真切地温习了柳田国男本人及松冈一家的历史。

 柳田国男,本姓松冈,出生在兵库县神东郡辻川村(现神崎郡崎町辻川)这所茅屋。十三岁时离开了故乡。二十七岁时做了大法官柳田良平的养子后,才改姓柳田。他从东京帝国大学法科毕业后,曾在农商省任职;后又任法制局参事官、贵族院书记长官等职。1919年辞官后,把整整四十四年后半生精力都投入了振兴日本民俗学事业上,获得了巨大成就。取得了日本艺术院会员及日本学士院会员的荣誉称号。在国际上被授予美国人类学会名誉会员。1948年创建了日本民俗研究会(第二年改为民俗学会)。一九五一年,日本政府授予他文化勋章。19628月,以八十八岁高龄长逝。

 松冈家的世系是:柳田国男高祖之父松冈勘四郎于1777年殁;高祖名松之助,弟兄皆无,1812年去世,有一女二男,长男胜次郎,二十六岁夭折;次男松冈勇,后改名左仲,是柳田氏曾祖,精通古方医学及音韵学、高等算术,以医为业,1840年以七十一岁寿终。所留长女松冈小鹤以长姊家督制居家招夫,夫名至,儒学医术均高,也以医为业。国男祖母小鹤,儒学、佛学、数学均佳,晚年落发习佛,自号“自谦”,1873年六十八岁圆寂。祖母去世后第二年,即1874年,国男父从一对老医生夫妇那里买进了这所小茅屋,又一年在这所小屋中诞生了柳田国男。父松冈贤次,后改名操,是祖母独生子,继承祖业行医,后兼做汉学教师。母共生八子,国男居六。189679两月国男父母先后离世。国男弟兄中,次兄、三弟、五兄均早逝,所剩五人都成长为著名人物。

 柳田长兄松冈鼎,师范学校毕业后,十九岁做了故乡昌文小学校长;以后改志入东京帝国大学学医,成为医师。迁居千叶县佐町后任该町町长、县议会议员,在地方自治活动中做出过很大贡献。

 三兄松冈泰藏,十二岁做了同村井上硕平医生的养子,遂改姓名为井上通泰。十五岁时到东京求学,攻医学与国学。以后不但取得医学博士称号,而且在国学研究方面很有造诣。五十三岁时编纂《明治天皇御诗集》,五十五岁时任宫内顾问官,又编纂《昭宪皇太后御集》。1929年为皇后讲授《万叶集》,颇受宠信。先后著述有《万叶集新考》28卷以及各地《风土记新考》等多卷。1937年七十二岁时,成为帝国艺术院会员,同年当选为贵族院议员。19418月逝世。

 柳田国男七弟松冈静雄,海军学校出身,日俄、日德战争时从军,在海军司令部任职。他是海军选拔出的第一流语言学家,从事《日俄海战史》及《日德战争史》的编辑工作。后因病从海军大佐任上退役。以后专门从事语言学研究,出版了多种著作,如《日本语言学》、《日本古语大辞典》、《荷兰日本语集》、《Micronesia语辞典》、《纪记论考》等。在古典著作与语言学方面做出很大贡献。1936年五十九岁时逝世。

 八弟松冈辉夫,号映丘,1881年生人,曾入东京美术学校日本画科学画。在名画家寺崎广业、山名贯义等指导下,专攻土佐派大和画。1904年毕业后任母校副教授,三十七岁时任教授,第二年担任帝国美展审查员。1930年受文部省派遣,在意大利举办日本艺术展览会,曾荣获意大利勋章。同年,被推荐为帝国艺术院会员。1935年辞去教授职务,创立国画院,为日本画的发展和复兴做出了很有影响的贡献。1938年因病去世,时年五十八岁。

 纪念馆的陈列品不仅突出了柳田国男的业绩,而且全面表彰了松冈兄弟五人对日本民族文化复兴所做的优异贡献。在日本,凡来这里瞻仰过松冈小茅舍的人,无不对养育这一家兄弟英才的辻川村松冈旧宅发出感慨。如今,在高大的松林丛中,经过百年风雪的小屋肃然静立,给后人以鼓舞与启迪。我们离开纪念馆时,都情不自禁地站在廊下高台上再仔细端详了一番那所小小茅屋。

 时已下午四时多,参观一行又匆忙地走访了大庄屋三木家。这是1655年姬路城主榊原忠次号召在他的领地内恳荒时,三木三次郎从事开垦的住宅。它座落在柳田故宅南邻的一条小巷里。三木家第三代担任了统管附近十几个村庄的大庄主后,这所宅院便成了行政村公所的“大庄屋”了。这座日本式大型多套式木结构庄院,已有三百年历史了。它占地一千九百平方米。三木家族世世代代住在这里。这家藏书之多,几乎象是一座大书库。于是,这家便成为柳田国男少年时期最迷恋的读书处。当年,他和三木家的同代人三木拙二结成好友,每天都到这里读书,渡过了一年的好时光。这些好书为这位民俗学家的成长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柳田国男和三木拙二翁成为终生至交,并在《故乡七十年》中写下了充满深情的回忆。三木家的楼上是古代村公所办公处和公差宿舍,上下楼都要通过一个古老的吊梯。这些古老幽暗的住屋,满足了少年国男的好奇心,他不仅利用这些屋子读书,而且还在这庄院中琳琅满目的民俗生活用具面前增长了许多知识。

 现在,三木家庄院和柳田诞生故宅都被兵库县指定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这到处留下了柳田国男历史足迹的小村镇中,我们恋恋不舍地逗留了很久,才告别了养育日本民俗学奠基人的历史文化名乡辻川村,返回姬路古城。  

一路上,我忘却疲劳,从这古朴的小村庄想到了日本民俗学繁荣发展的现状;也不由得联想到了我国民间文艺学、民俗学复兴的美好前景。

20081110日据1985-19955次访日实录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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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故乡 柳田国男

生活世界中的雅与俗 引用 删除 liwenx1984   /   2008-11-22 10: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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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删除 xiaoxizi   /   2008-11-14 17:56:59
老师!您的“民俗学之旅”正式发表了,读了很亲切。当年在您身边时,听了许多您在日、德、匈、韩、俄各国讲学时的有趣见闻,特别开阔眼界,印象深刻。还见过许多您带回来的精彩照片,如能配上插图,就更完美了!学生在遥远的边疆向您致敬!多保重!
引用 删除 xiaoxizi   /   2008-11-14 17:5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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