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的脸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4-09-18 11:07:11 / 个人分类:纪念

老兵的脸

 

摄影 王华沙   撰文  邓启耀


 

朋友发来一些老人头像。净一张脸,悬浮在深黑如渊的虚空中,目光炯炯或眼神漂移地看着现在。

如果没有标题和说明文字,看第一眼,人们或许会把这些没有背景甚至看不到身体的脸,看作那类有点耍酷的艺术化特写作品。

但它们其实是历史和现实的真实影像。七十年前,日本人打进中国,这些人被迫拿起武器,参加到全民抗战中。到战争结束,他们或者死去,或者伤残,活着的也消失在滇西崇山峻岭之中,不为人知。直到近几年,他们的生存状况才逐渐向外界披露。这些脸,就是部分滇西抗战幸存老兵今日的面孔。

滇西抗战是这些肖像没有显影的背景。不知道这个背景,就看不明白这些老兵。

兵器收藏家朱丹给我看过他从滇西收集的战争遗物藏品。有把在怒江战役遗址发现的日本军刀,当地老百姓认得它,因为刀的主人用它劈过48名没有使用日本钱的怒江村民;有把漂亮的景颇刀,一位景颇姑娘为报杀父之仇用它亲刃了进山的鬼子军官;朱丹还在日本某大学储藏库,看过一把刀鞘饰有许多兽牙,刀刃有半圆形缺口(疑似砍到枪管上)的傈僳刀,那是“皇军”缴获的战利品。藏品说明写道:这把刀的主人是滇西一个强悍的傈僳族猎手,他用它杀死过13名皇军和皇协军人员,后来经“良民”告密,皇军才把他杀了。

电影编导商晓白二十多年前为写抗战时期的滇缅公路,采访过一些当年的机工和战士。他给我讲那些从南洋回国抗战的华侨,女扮男装上前线的学生,如何在滇缅公路和滇西战场上生生死死,如何在战争结束后因为是自愿者没有归属单位而流落街头,如何在政治运动中不甘屈辱相约到她们怀念的驿站集体跳井自杀……写到痛时他常常忍不住独自在书房放声嚎哭,哭不够,再把这些故事向我倾诉一遍。

在滇西重镇保山和侨乡腾冲等地,你如果问抗战和老城的故事,一问就会问出伤心事。19424月,赴缅作战的远征军失利回撤,穿越缅北野人山。一路上,热带病、丛林毒虫和饥饿,使回撤伤亡人员是战斗伤亡人员的两倍,10万远征将士回来的不足半数。老百姓在缺粮的5月背着仅存的食物翻过高黎贡山,沿路掩埋殉国者的遗体,把九死一生的幸存者一个个背回国内;也就在这个月,日寇飞机轰炸保山,接着鼠疫、霍乱、脑炎大面积流行,一月内死亡五六万人;腾冲沦陷,大批逃亡难民在怒江被日军屠杀……由于这些故事,再走滇西这条路的时候,我悄然有了一种走在血肉长城中的感觉。

滇西的许多山口、路段和水流,至今传诵着许多有关战争和战后惨烈生命及其灵异的故事。有一次我们的车在滇西中缅边境一个叫黑山口的地方出了车祸,不料当地人习以为常,说那地方不出事才是怪事。原来在那里打过滇西抗战中著名的一场战役,死了不少人。当地人要我们在战斗遗址前烧炷香,祭过亡灵才能走。

在腾冲国殇墓园排列密集的墓碑前,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苔迹斑驳的名字,我忍不住想象他们的脸孔,还有墓园外他们曾经的家和家人。阵亡将士的名字或俗或雅,可以猜得到他们的父母为他们取名时的期望:或富贵,或有才,能够光宗耀祖,为家族和国家挣脸,最低要求平平安安,和顺长寿。但一场不该属于他们的战争,使他们父母的期望和他们正当年的生命顷刻化为尘土,只留下一个个后人看去陌生的名字。而这有幸留下名字的,仅仅是上千万将士中很少的一部分,更多为国捐躯的烈士至今尸骨无存,没有在任何地方可以看到他们的名字,更难看到他们当时的面孔。

那些活下来的又怎么样了?我在滇西当知青时,在腾冲常见一些备受乡民关照的伤残人士,当地人称为“残废兵”,他们就是二战时被腾冲人民收留的远征军战士。后来编辑《山茶.人文地理》杂志滇西抗战专号和在腾冲等地采访,我听说过不少关于赴缅作战的远征军的故事,印象最深的,是滇西老百姓收留失败归来的远征军残兵的事。他们把无家可归、奄奄一息的战士接到自己家里,为他们疗伤,把女儿嫁给他们,说是好女要嫁给英雄,为的是传下英雄的种。

老百姓不会以成败论英雄。在他们看来,这些男人为了保家卫国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许多人连命都搭上,为家乡争了气挣了脸,凭什么不是英雄。但民间的定义不一定符合流行的意识形态。很少见正史记录普通士兵的名字,甚至能够留在墓碑纪念碑上的都寥寥无几(我们最常见的是“无名英雄纪念碑”)。当人们习惯了传诵将军们的赫赫战功时,有谁会在乎这些小兵呢?站在台前进入史册的人毕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人依然像他们来时一样默默无闻。这些在国家危机时刻从军的普通老百姓,本来也不是为了建功扬名而上战场的。比起死去的战友,他们觉得能够活下来已是万幸。作为回家继续种地的老百姓或成为老百姓上门女婿的小兵,他们与世无争,生活上也不奢望有什么特殊待遇。打过仗的人,平安就是福分。

我不知道他们在今后的几十年里平安与否。只要能看到一角“背景”,也许就可以猜到他们的处境。

可是,除了一张张让人略感不安的脸,只见一式深黑的底版。

 

 

没有背景的肖像作品,由于排除了其他视觉干扰而使人更加专注于肖像本身。这些老人布满沟壑的脸很有力量,从他们的脸上你似乎可以读到一段隐匿的历史。

但我还是有些不适应这样太过隐喻的照片。或许由于人类学习惯在场景中看人,我希望看到的,不仅是人的肖像,而且是他后面的东西。与新闻摄影和艺术摄影不同,纪实摄影关注的不是偶发的事件,不是艺术化的“视觉冲击力”。通过影像表达某种印象是不够的,纪实摄影的形式感必须服从于人类学式的“深度描写”。基于对文化原生性和行为传承性的文献式叙事,才能揭示人类行为与文化背景之间的互动关系,也才能真正体现这类摄影的意义。所以,在影视人类学中,“背景”和“主体”同样重要。我曾经见过一组同是拍摄滇西抗战老兵的照片,在老兵饱经沧桑的脸上,我看到残酷的历史;在他们破败的家境里,我看到更加残酷的现实。

我一直主张拍纪实类摄影的人不要只会按快门,还应该会交谈,会写字,这样记录下来的东西才是完整的。把普通人的生活史细致地用文字和图像记录下来很有意义。

从摄影者王华沙的采访老兵的部分记录中,我看到亲历者的叙述:

 

李贵先,83岁,云南保山隆阳人。1941年入伍,参加过松山战斗:三丁抽一,家里弟兄三个,我是老三,年龄小,也做不了什么,家里穷,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我就去了。每天去抬伤兵,树林大很困难,但这是任务,必须去。

张丙善,85岁,云南保山隆阳人,参加过腾冲战役:日本人都快打到家乡的怒江边了,老百姓寸铁没有,惹不过他们(日军),所以我就入伍到了保安营。

陈金刘,92岁,贵州人,1941年入伍,在怒江一带打游击战:在一次战斗中,子弹打光了,排长也跑掉了,我也把枪丢到公路边,也跑鸡巴球……,日本兵不好对付呢!

张顺,87岁,云南保山隆阳人,1938年入伍:日本兵难对付呢,但我们就是要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杨玉兴,94岁,四川泸州人,参加过松泸、台儿庄会战、松山、平达战役:在打仗时,哪个也不敢后退,要是逃走,马上就枪毙,必须服从军法。

付心得108岁,河南项城人,1929年入伍,参加过淞沪、临潼、渭南、潼关、洛阳、松山等战斗:有一次,我带着几个勤务兵转到沪战前线,不经意间摸到了一小股日军住处。当时,日本兵睡得正香。在日军住处,我摸到了一支枪,后来我们抓住了9个日本兵,缴获了13条枪,我们高兴极了,于是就押着9个日本鬼子赶快撤退。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由连报到营、营报到团、团报到师、师报到军,最后报到重庆,蒋介石知道后说:“这又不是打游击,这还得了,赶快停止这种军事行动。”

杨保所,85岁 ,1943年入伍:那时我们年轻,不怕死,为了国家我们很勇敢。

朱锡,84岁,云南保山隆阳人,1940年入伍,参加过龙陵腊勐战斗:腊勐战斗胜利后,庆功大会上师长讲话说:日本人兵来到腊勐时,你们怕死是摸着脖子睡,现在我们胜利了,你们可以呼呼大睡,不怕日本兵来杀你们的头了。 

张元称。89岁,云南保山隆阳人,1939年入伍,参加过腾冲战役:我最有印象的事,就是日本无条件投降了。

王明兴,85岁,重庆人,参加过松山战役:战后我想回家(重庆),去不了,因为江桥被堵住,不让回去,就和老百姓一块帮人家收谷子。

 

从拍摄者王华沙简略的访谈记录看,这些照片里的老兵们是来自河南、四川、重庆、贵州、新加坡和云南本地各县的农民、学生、赶马人、小手工业者、华侨。他们出身不同,从军的原因也不同,或者是出于民族气节主动入伍,或者是被抓壮丁不得已去当兵。作为事先毫无准备,基本没有受过多少训练的新兵,他们在和老练凶残的专业战争机器较量的时候,劣势明显,付出的代价也远远超出于对方。他们甚至在没有军需没有指挥的时候,还得凭“个人能力”抗敌,用血肉之躯筑城。他们有“得意”的硬过硬大战,也有在鬼子“太凶了”的时候玩鬼偷袭,或溜之大吉。他们不是超常的战神,而是被迫拿起武器的普通老百姓,战争的幸存者。

战争结束后,他们能回复到普通人,继续赶马种地也就罢了,但“历史”却偏偏不愿放过他们。他们名字和经历史册上没有,档案上却有,所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屡屡被人提起,作为“历史”问题而在现实中受尽折磨。国难当头时,只要拿得起枪就行,但后来这些人却要为指挥他们打仗的是谁而承担责任,如同“被治者”必须为“政治”负责一样。他们的“政治面貌”因之被反复涂抹修改,忽而“抗日将士”,忽而“残渣余孽”甚至“历史反革命”。这个群体在很长时间里一直“面目”不清。

这些都是老兵“背景”的一部分。如果没有这个“背景”,我们还是不能完全看清楚他们的脸。

转眼过去半个多世纪,小兵熬成了老兵,熬到沧桑布满老脸。风烛残年的老兵,现在终于恢复了“抗战老兵”的称呼,走出尘封的历史。经由摄影家的镜头,他们的面孔从迷茫的历史中浮现出来,他们的目光和我们相遇。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听过一些有关滇西抗战的故事,对这些故事主角的生活场景也有一定了解,我预期看到的老兵照片似乎不是这样的。一种对摄影形式感的过分追求,让这些老人再次成为被艺术家符号化的模特,略感刻意的摆布使得纪实摄影变成了艺术“隐喻”。

不幸的是这种隐喻却又十分贴切。那些创造历史的老兵,不是被深不可测的历史“悬置”了几十年,“黑”了几十年么?我把目光一遍遍投向悬浮在深黑如渊“背景”中的老兵的脸,想从他们的眼神、皱纹和白发里看到什么。无论他们是怎么当的兵打的仗,他们是那场救亡之战的亲历者,他们的经历是那段艰辛而伟大的历史的一部分,即使只是碎片。没有这些“碎片”,历史不完整。作为具体的人而非抽象的概念,我想知道,老兵们战时和战后经历了什么?经历的历史和解释的历史的差异,对于一个个人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国家又意味着什么?谁在场?谁来解释?谁有权力解释?老兵们是怎样卷入历史,却又怎样和历史脱节的?什么是命运?有宿命吗?

老兵们一言不发,在深黑如渊处看着现在。

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也落入了“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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