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神话的双生子(访灵札记15)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03-31 22:22:39 / 个人分类:行者手记

离开巴漂寨,我们在基诺山较大的寨子亚诺拍摄基诺族生产生活人生仪礼等方面的内容,白天忙,顾不上什么,晚上稍有空,我便去串门。

   基诺山本来自然环境就不错,寨子四周全是茂密的雨林,土地肥沃,推广杂交水稻、旱谷和包谷后,人均有粮上千斤。近年利用当地优良自然条件,试种砂仁、橡胶、热带水果等经济作物,加上传统种茶业和养殖业,人均纯收入90年代初即达七八百元。

我随意跟一位劈柴的基诺汉子打个招呼,他立刻招呼我到家里坐。他家盖的是木板房,屋内灯光明亮,三个小孩正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做作业。

   女主人切舍端来茶和瓜子。她30来岁,原来做过乡的赤脚医生。男主人泼布鲁近40岁的样子,高中文化,曾是乡电影放映员,4年前回家种田,两口子经营2亩多水田,3亩多旱地,另有砂仁和茶6亩多。3个孩子还小,帮不上忙,全靠夫妻俩里里外外忙。

在县里,就听说基诺族计划生育搞得好,没因为人口少(总人口1.8万余人)而要求多生的--不对,怎么泼布鲁有3个儿女呢?

   泼布鲁没听我说完,哈哈笑道:“我确是两胎,没超生。”

   3个孩子一齐回头望着我们,我这才发现,原来有一对是孪生姐妹,泼布鲁告诉我,老大叫布鲁切,12岁;老二,也就是大双,叫布鲁舍,他俩的名,前半部分与父亲连名,后半部分是母亲名字“切舍”的拆联,多了个小双,取名布鲁勒,“勒”意思是“最后”,也就是到此打住。

    “切舍,你什么时候偷吃了双芭蕉?”泼布鲁对妻子打趣道。

    “呸!那是你的问题。”懂医的妻子马上笑着反击。

   据他俩介绍,泼布鲁家曾有过生双胞胎的历史,是他奶奶那一代生的,没有存活,不知道为什么,问老人,老人说不清,只说“一边不活一边活”。老人认为生双胞胎父母命不长,父母活下来娃娃就要死,娃娃活下来父母就要死。“我们寨子小学的老师生了双胞胎,1979年生的,两个女娃,大双读初中,小双读小学。去年她妈妈就死了,车祸死的。这就是例子了。”

   我说:“这是哪码子事,咋连得在一起,我们只准生一胎,都是独子,连个伴都没有,所以个个巴不得生双胞胎。有谁生了,大家羡慕得很。要是生了三胞四胞胎的,大家还帮他养。没听说父母倒霉的。”

泼布鲁和切舍说:“我们也不信,只是听老人说,过去生了不敢要,送给汉人。现在哪个舍得送人?所以留下来的也多。我们攸乐山上,生了双胞胎的,五六对总有的吧。巴亚老寨有一对,一男一女,你们叫龙凤胎;巴坡也有一对一男一女双胞胎。这种双胞胎老人说法最多,最怕,我们说不来。曼海还有一对,是男孩。俄庄也有一对,怕是最老的了吧?两个男的,有40多岁了吧!”    

“年龄再大的双胞胎还有吗?”我问。

    “没听说了。这对40多岁的,恐怕是解放后才留得下来的。”算算年龄,倒也真是如此。这说明,至少在40年前,基诺族就已能容许双胞胎的生存了。

    这时老大在叫爸,原来他有数学题弄不懂。泼布鲁过去,用基诺话加手势,比划了半天,小家伙还是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爹。我一看,这道应用题对于5年级学生来说,应是不算复杂的,大意是要修一条10公里的路,每天修2公里,已经修了3天,问剩下的几天修完。泼布鲁说:“我们基诺族就想读书,可是基诺话抽象词汇少,比如,加减,甚至除,还找得着对应的基诺话,但要解释“乘”这个概念就很难,因为基诺话里没有这个词。娃娃最怕做应用题,难在归类。但我还是想要他们读书,读中学、上大学,我们再苦再累也要供他们上学。”说到这儿的时候,我看到,夫妻俩的眼睛爱怜地看定了趴在桌上做作业的三个孩子。后来我听说,泼布鲁曾考过两次大学(可惜没能考上),我还听说,在少数民族中,基诺族是教育普及率最高的民族之一。据亚诺寨半寄宿小学当年的统计,当地适龄儿童小学入学率达100%,巩固率达98.5%,中学和大学的升学率据说也算高的。

   几天后,我来到巴亚寨,便有意去寻访一下双胞兄妹。

   向导沙晓桑是中专生,汉话说得很好,熟悉村里的情况。他很快带我们找到孪生兄妹家。孪生兄妹上学去了,他们的父母也到地里干活,家里只有两位老人。据介绍,这两位老人其实是孪生兄妹的姑爹和姑妈,都上60岁了。

   老人见我们来,又是让坐,又是送水果,很是热情。沙晓桑眼尖,一眼看到一对并连在一起的芭蕉,摘下,开玩笑说:“吃了这个双芭蕉,我就可以得双胞胎了。”他刚结婚,正是生育的年龄。

   我笑着看他怎样吃。他剥开一半,一转念,却又把它递给我,说:“我爸爸连剖瓜都不让我横着剖的。”

   话题自然引到双胞胎问题,老人说:“要是信老祖辈的话,我家的双胞不得活。”

   老人介绍道,孪生兄际的出世曾引起了族人的争议,有人主张按古规遗弃:不剪脐带,不喂奶,不管就死了。“让他们回去”,说他们是基诺神话里说的人类始祖,孪生兄妹玛赫和玛妞。“生下来就是祖先,祖先哪个敢当儿女养!侍候不了,要发洪水呢。他俩不是人,是神呢。玛赫玛妞就是兄妹,如今这兄妹祖宗不该回来却回来了,害怕了嘛!”也有人说,要留也只能留一个,让另一个死。说归说,没哪一个敢做,因为他俩是生在勐养的医院里,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要是生在家里就难说了。

   老人喜滋滋地说:“他俩生下来以后是我领睡的。他们的爹病了,管不了。他们的妈奶水不够,多了一张嘴嘛。所以我帮着管,喂吃奶粉米布,领他俩睡,跟我睡了一个多月呢!现在你看,还不是好生生的,10年了,哪里有什么要淹掉人种的大洪水!”

   说起洪水,我忙翻笔记上前几天在亚诺寨时采录的“洪水神话”,果然与双生子问题有关(以下笔记未经整理,亚诺寨木蜡资老人讲述,沙晓桑口译):

   人都是从葫芦里出来的。最早时候,阿嫫晓白造万物,她造的人和万物都会说话。人撵麂子,麂子叫:“不准打!”人砍树,树也叫:“不准砍!”人无法生活,到处乱轰轰的,不成样子。阿嫫晓白想重新造世界,就发洪水淹死万物。

天和地是像碗一样互相罩在一起的,中间有一个口子,流出水。阿嫫晓白把水口堵住,洪水就漫上来了。

发洪水时,阿嫫晓白把自己装进大鼓里,变成双胞兄妹玛赫和玛妞。洪水把世上万物都淹死了,玛赫玛妞就到天上去要人。天神给了他俩三颗葫芦籽,栽下去,三颗都出了。第一颗出来,山神要去;第二颗出来,家神、井神和寨神要去;第三颗发蓬发得翻过九座山九条箐,结出一个果,山神又要去;结出第二个果,寨神又要去,结出第三个果,长得比山大,把山都遮了。玛赫玛妞去背水,听到人声不见人,听到人叫不见人。

   阿嫫晓白说给他们,把铁烧红,烙开葫芦,他们要烙,里面的人叫:“莫往这边烙,会烧死我们!”烙了几次都不成。后来传出个老妈妈的声音:“往我这边烙,烙死我也可以。但在天地毁灭之前,你们不要忘记我!”烙开葫芦,出来了许多人。先是控格(又说布朗族)人,二是攸乐(基诺)人,三是汉人,四是傣人。出来后各人认地方,傣人认坝子,攸乐认山头,汉人认做生意,控格晓不得做什么,一直发展到现在。

玛赫玛妞是天神和地神,是两口子,他俩又是阿嫫晓白变的,话是她教的。玛赫玛妞生了七个儿子,七个女儿。玛赫玛妞不是人,他们是鬼。

这个神话在基诺 山流传很广,而且内容不止这些,它包含了创世女神同时也是人类始祖母的所有经历,上自开天辟地,下至民族由来、迁徙征战、生产方式、生活习俗社会组织以及民族关系等诸多内容,算得上是基诺族传统口述的一部象征史记和百科全书。有关孪生兄妹的说法,亦源自于此。

   洪水泛滥导致兄妹成婚的神话,在南方许多民族中都有不同类型的版本。学者们有说是血缘内婚的折射,有说是禁止血缘内婚的训诫,包括与此相关的种种“神话素”,如避水容器(大鼓、葫芦或船)、合婚信物(滚磨盘、穿针或隔离)、生育胚胎(怪肉团、葫芦)等等,也被人从不同角度解析了。

   基诺族洪水-兄妹婚型神话与孪生兄妹生育习俗的关系,当然是一篇学术论文的题材。不过,眼下我还无暇顾及这事,我关心的是,由于这个古老的神话,20世纪80年代出生的孪生兄妹者白和者妞差点活不到今天。人们为什么畏惧两个婴儿?是人们真的相信他俩是祖灵寄生的肉身?相信他俩的复出与洪水之类灾难的再现有联系?还是认为他俩不该再重复兄妹合卺的历史?认为兄妹同居一室(腹)犯了乱伦的罪行?……总之人们曾害怕过,并杀戳过,正像这位保护过孪生兄妹的老人所说:“以前不要,害怕了嘛!杀丢了嘛!”甚至应该说,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在这个问题上态度是暧昧的。

   我曾将那个被向导转递给我们的双芭蕉递给好几个人,结果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吃下这个极普通的食物,这些人囊括了从20岁到40多岁、已婚和未婚、男性和女性及不同的文化程度。几乎一致的托词都是--“怕生双胞胎”。尽管他(她)们早已认同了双生子的存在,也看不出有什么歧视,但他(她)们仍不愿这事落到自己头上。

   找到孪生兄妹时,他俩正在学校里满场地跑,哥哥与男生闹,打弹弓,妹妹则和女生玩。请他们站到一起,却都有些扭妮。他俩刚满10岁,哥哥叫者白,妹妹叫者妞,19821228生,也就是说,几天前,当我为罗玛寨一对不幸夭折的孪生女难过时,这对孪生兄妹正在庆祝他们的10岁生日。

   孪生兄妹的父亲叫白蜡者,35岁;母亲叫路施,33岁。他们在孪生兄妹满10岁生日时,特意杀了两口猪,表示祝贺,或许也是想借一个传统的仪式向世人庄严宣布,宣布告别--告别那个古老的神话,告别那对寄生在孪生兄妹身上的“祖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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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基诺族 人生 神话 养殖业 双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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