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神者说(邪婴2.访灵札记12)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02-14 15:49:09 / 个人分类:行者手记

    离开汤者家,我想我该到本村的巫师("尼帕")家走走。

    巫师名叫撒结,48岁,是原合作社的副社长,不知他什么时候通了神的。到他家时,他正在房里张罗,将一张篾桌子支在男室隔间的门口,桌上放有几碗酒、米之类,还插了几柱香。跟他一起忙的有3个女人,两个年长,一个年青。年青的问及年龄,竟只有18岁,只读过两年小学,前几年开始跟着几位"姐姐"学跳神。

    "这是天生的,不学不得,不学心里难过,身上不舒服。"她的一位"姐姐"帮她说道。不知为什么撒结也戴了一个女人的包头,样子显得怪怪的。我怀疑他也会被称为"姐姐"。

    今晚撒结和几位女"尼帕"举行"拉枯枯"和"尼拖拖"仪式,为村中一位病人叫魂和跳神。

    屋内墙边已蹲满一圈人,他们缩在暗处。衣饰不清,只有烛光将他们的两眼照得亮闪闪的。

    "尼帕"们准备妥当,端坐桌前,每人手持一把有双数扇骨的扇子,一边摇动,一边缓缓唱起一支歌。这歌很长,音律单调,像是一个循环往复的咒语。撒结用鼻子发出一种奇怪的颤音,在尖利的女声中穿插起伏,使这歌显得神经兮兮。我小声问旁边的人,撒结他们唱些什么?他们摇摇头,说听不懂。我蹑步走过去,想拍张照片,马上有人提醒道:"小心莫吓着他们,不然他们会醒不过来。"

    烛光由下往上打着底光,几位"尼帕"的脸都显得有些狰狞。扇子的抖动越来越快,歌声也越来越急迫,女"尼帕"们闭着眼睛,身体和脸部肌肉在抽搐,似已进入迷狂状态。撒结也闭着眼睛,但不时眯开半支眼窥察四周动静,我觉得他有点像是在做样子给人瞧,包括他那与众不同的发音。

    突然,他们一齐跳起身,哗啦啦地猛扇着扇子,身体扭动,左脚左手地跳起舞来。有人小声说:"来了!来了!"循他们目光寻去,四周并无异象,但看人们,都一齐盯牢了"尼帕"们包头上颤动的红色羽毛--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神灵栖息的地方了罢。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时,我问大汁淋漓的撒结,刚才他们做的是什么。

    撒结说,这是为人驱邪。先要用鸡蛋算卦,把生鸡蛋一个,尖头向下插在一碗米上,念唱祭词并献酒给祖公祖奶,说:这家有人病,我帮看一下。请祖公祖奶告诉我,是什么事做错了,怪下来给他?还是有什么邪气害了他?哪样害着献哪样,柱子栽错盐茶和米饭献。盐巴辣酒送哪方?送到日头落的那一方......要是叫魂,就念:回来喽,不要怕,爹爹妈妈面前来,一回__着了两回不要哧,爹妈面前打伙来吃来找伴......

   "除了跳唱,还医不医?"我问。

   "要医,比如头疼,要找一根没有虫吃过的山茅草,先在自己头上拴一下,说:‘阿公阿公(说的是红毛树),我头疼,请你给它好起来。'说完取下系在红毛树干上,赶快走掉。"我想起在后山见到许多拴结有茅草的树,想必就是"尼帕"的"处方"。

    "除了平时有事时做做,每年6月半属虎的那一天,全寨还要总送一次鬼。给巴敲鼓三下,舂三次粗糠,全寨就晓得了。家家做泥人泥牲畜,编个篾搭搭,把泥人泥牲畜放上去,再放一点茶、烟、酒、盐、米饭、红线和白线,抬到给巴家。给巴杀一只白鸡,用鸡血围住这些泥人泥牲畜。绕过一圈后,把鸡丢出家门,丢朝西边,四个男人把这些泥人泥牲畜集拢了,放在大篾席上,用两根竹竿抬了走,尼帕念咒,其他人敲鼓打__,开枪放炮,一直把这些东西往西送出龙巴门外半公里处那棵‘嘎哩__'树脚,丢了就走,这时什么声音不要出,赶紧往回走,回到给巴家,给巴把那只白鸡煮好,所有参加送鬼的人来吃,如果以后尼帕判定谁生病是山神野鬼之类作祟,也会领到给巴家去祭。一般的小鬼,尼帕做就行。"

    "有什么鬼?"

    "鬼很多呢,我们叫‘来然',山里树里沟沟菁菁里都藏着,人看不见,但闯着了要生病。还有一种叫‘批赊',你们叫‘扑死鬼'的那种,传说是人变的,会化身成猪马牛狗猫,出来咬人,吸人血,让人得怪病。它没有尾巴,只有一小截肉疙瘩。"

    "你见过鬼吗?"我想自己大概出了个难题。

    "鬼是不太会让你直接见的,不过通过它做的鬼事,我们分得出是哪种鬼作祟。"撒结回答得很富逻辑性,"我们寨子这几年不顺,前年有条牛一胎生了两条小牛,不好,按我们的习惯,猪牛生双胎、鸡下双黄蛋、牛上山尾巴绕在树上,还有会上房的牛,都是鬼作怪。你不信?那牛上房,人不见时踩不破房,人一见,卟嗤一下就踩通了顶,不是鬼使神差咋会这样?这样的牲畜要不得了,马上牵到村外杀了,全寨人(除了女人)煮吃。鬼还会作祟让人魂和猪狗的魂交配,让人生下鬼胎和怪胎。去年寨里出了更大的事,者赫和者妞生了鬼胎(双胞胎),老人把娃娃闷死,把夫妻俩撵到山上,他们的房子拆了烧掉,连他爹好的房子也在不得了,要搬出去。后来是他爹妈卖牛请我师傅来做我们民族的礼性,洗寨子、驱邪鬼,才得搬到寨子边住。寨子里出了这些事,病病灾灾的事就多,我们的事就忙了。"

    "不就生了对双胞胎嘛!有什么理由说到鬼头上。城里哪家生了双胞胎,算是大喜呢!"我见那么多人在听,忍不住举点另外的例子。

    "我们的礼性跟你们汉人不一样。"一位老者严肃地接过话说,"有‘措片'的人,身上有鬼,会作祟人,厌人身子不好过,心里不好过。象‘批赊'(又称‘扑死鬼'、‘变猫鬼'等,类似傣族的‘琵拍鬼')一样。"

    "有什么根据说她象‘批赊'呢?"

    "她害人呀!"人们七嘴八舌举例,诸如被"厌"的娃娃直着脖子哭起来不会停之类。"被‘厌'着的人,找医生是没用的,只有找她,哪个结绳哪个解嘛,找她要点药,哪怕她给的一点水,吃了就好。以后娃娃有病,都要怪罪她的,要她收回鬼,解掉结。"

    "要不是她干的,不就冤屈她了吗?"

    "咋会不是呢?她生双胞胎就是证据。我们不是乱说的,祖祖辈辈验证过,是假的还会传那么多代有人信?我们也试过的,灵得很!你不要不信,你们汉人在这方面(指对生双胞胎者的态度)跟我们不一样,但别的方面还不是有许多禁忌,还不是有作祟害人的老蛊婆!"

    我一时语塞,只好说:"那,过几年就算了吧,这事还是看淡些好。"

    "不行的",他们立刻认真地更正道,"十年八年淡不了,她两口子做了这种事,一辈子都不行,烂掉了。"

    "生不生双胞胎,哪是她两口子做得了主的!"我试图为她再做最后的辩解。

    "是啊,"他们同意道,"这当然是‘来然(鬼神)'才定得了的事,所以要

请尼帕来跳神,扎龙巴门堵鬼路,让它们不要再钻进我们的人肚子里作怪,世

世代代再不要有这事。"

    话说到这步,我自是无言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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