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戏曲硕士,道教研究博士,近年纠结于地域史、道教与小说戏曲之间。 《唐诗地图》的作者,民间信仰的观察者,宗教修行的叶公好龙者。

由东京大学放榜想到唐代登科后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0-03-10 15:46:14 / 个人分类:随感

题记:今天观东京大学放榜狂欢,少年眉宇间颇有唐人金榜题名的得意之色。搜检出9年前旧作《唐诗地图》第一章第一节,梦回唐朝……

 

 

如果我是青年才俊,我愿意生活唐代的长安。

这人类历史上第一座人口超过一百万的城市,是年轻人的城市。唐政府实行开科取士,试图将天下才子皆收“入我毂中”。人无论贵贱门第,在考场上见本事。每年从帝国的各个地方涌来长安的举子有几千人,一时间,“麻衣(唐代庶人皆着白衣,称“麻衣”)如雪,满于九衢”。

当时考试制度还不太完善,考生公开在试卷上题写姓名,卷子又不密封,是谁的卷子考官一目了然。所以,让主考官知道你欣赏你就变得十分重要。唐时“行卷”之风颇浓,举子们多将自己平日诗文加以编辑,写成卷轴,在考试前送给社会上有地位的人赐教,请他们向主考官(一般由礼部侍郎)推荐,从而增加及弟的希望。过了一段时间,为了加深印象,再次投献作品,谓之“温卷”。

行卷大有学问。投献的作品不可太长、用纸太多,不然尚未到达达官贵人那里就被其府上的看门人看中用来点蜡烛了。作品也要具有一定的知名度,否则容易被贵人看上了,换个名字盗取版权占为己有。顶顶重要的,就是作品要所托对人。王维投靠的是皇上的儿子歧王和九公主,有了如此铁的双保险,第一名就十拿九稳了;白居易的后台——著名诗人顾况到处替他宣传“白居易才学好‘居’于长安很‘易’!”无奈官职太小说不上话。在找对人的基础上,再为行卷专门创作几首佳作,并将贵人之名嵌入诗名之中,无疑将大大增加胜算。且看一首被唐人奉为经典的行卷诗——

闺意上张水部    

朱庆余

洞房昨夜停红妆,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新娘子在新婚的第一天,起个大早,梳个新妆,回头轻声问一声夫婿:奴家的眉毛画得时不时髦?能不能讨公婆喜欢呢?其实朱庆余的意思是,我的诗作合不合今年考试的风尚?主考官会不会喜欢?以“舅姑”(即婆婆)比喻主考官,以闺情趣话来表达应试求仕的忐忑心态,发前人之所未发。“夫婿”隐喻的张水部张籍大人,显然对此“新妇”相当满意,也写了一首比体双关的《酬朱庆余》回应。“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这意思是,既然你自知明艳就甭藏着掖着了,要超拔世俗,大胆应考,赛出实力,赛出风格。承张水部贵言,朱庆余果然在唐敬宗宝历二年(826)考中进士,后来官也做到秘书省校书郞的位置。

号称“郊寒岛瘦”的孟郊考了二十五年的科举,屡考屡败,屡败屡考,好不容易在四十六岁那年考中了进士,马上写下一首快诗——

登科后  

孟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昔日龌龊”早被疾飞的快马抛于脑后,借着春风,把未来好好展望。此诗快则快矣,可惜气量太小,得意之后,毫不含蓄,竟然要“一日看尽长安花”。好花既然一日之间看尽,那前程也就到此为止了。果然孟郊后来只混得个县长之类的小官,后人评价他的诗“寒”(“郊寒岛瘦”),得失之心太重也。

一朝进士登第,便会被全民众星捧月般地对待,确实很难保持一颗平常心。新科进士的应酬很多,宴会名目繁多,有大相识、次相识、小相识、闻喜、樱桃、月灯、打毬、牡丹、看佛牙、关宴……最热闹要数曲江池杏花园聚会。进士们饮酒吟诗唱歌,皇帝亲自捧场,达官贵人蜂拥而至挑选金龟婿。自然,全场最受欢迎的是两位“两街探花使”,那是同科进士中年纪最轻、长相最英俊的少年,之前几天他俩就骑马遍游曲江附近和长安各处名园,采摘名花,以装点曲江宴会。若采摘不到名花,就要被罚酒。歌妓们才巴不得呢,纷纷敬酒献殷勤。如此良辰美景羡煞人也,引得从未中过进士的杜甫充满憧憬地说:“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旁”(《曲江对酒》)

宴会后新科进士们要到慈恩寺(即今日的大雁塔)刻名留念。选出同年中的书法高手,把大家的姓名、籍贯一一刻在一块碑石上,留在寺中。那荣誉可比好莱坞影星在中国剧院的签名按手印强多了。唐代最中听的吉祥话是:“恭喜雁塔题名。”白居易生平最得意的就是27岁时中进士,“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要知道唐代的状元大都“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白居易人生之路确实比同时代人走得顺畅。

进士是长安最新鲜的血液。他们经常组织聚会,就国事发表议论,互相攀引,结成某种利益团体,中唐“牛李之争”的李党,主要骨干都是同年的进士。他们倡导着一种精英文化,写好诗好文,饮名酒唱名歌,与名妓唱和,与名僧往来,定期走出长安游历名山名水,定期举行月灯阁聚会,寒食节和军官来一场马球(击鞠)对抗赛,还常常以大比数胜出。他们,是唐代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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