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岗龙]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的共性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9-13 14:48:28 / 个人分类:学术著述

鄂尔多斯史诗喀尔喀巴尔虎史诗的共性

陈岗龙

     中国蒙古英雄史诗除在新疆卫拉特、内蒙古东部的巴尔虎、科尔沁集中流传外,在内蒙古西部的察哈尔、阿巴嘎、乌拉特、鄂尔多斯也发现了少量的史诗。这些地区的史诗基本上都是短篇史诗,与巴尔虎史诗有着许多共性,因此研究蒙古英雄史诗的专家们将它们归入巴尔虎史诗系统。

  本文通过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的比较,欲对蒙古英雄史诗的部落特征与联系做一初步的探讨。 一、鄂尔多斯史诗的题材和结构

  蒙古英雄史诗有两个核心主题,即婚姻和征战。所有的蒙古史诗均由婚姻和征战主题的母题系列构成单篇史诗和复合史诗。鄂尔多斯史诗基本上都是征战史诗,而极少有婚姻主题。

  鄂尔多斯史诗《十八岁的阿拉坦嘎鲁海汗》讲述的是,英雄阿拉坦嘎鲁海汗做恶梦预知统辖西方的斑布尔岱青汗前来袭击自己,于是唤来骏马,备马出征,经过一场激战,最后消灭了强敌。 史诗《阿日亚胡》中,英雄阿日亚胡梦见敌人推倒了自己的佛塔,吹灭了自己的佛灯,便唤来骏马应敌出征,经过一场激战,战胜敌人,消除了祸根。 散文体史诗《阿勇嘎莫日根汗》中英雄通过占卜预知统辖西北方的蟒古思恶魔前来杀死英雄、抢劫英雄妻子的勾当,就唤来骏马出征,经过一番较量,消灭了十二头蟒古思。 从以上三篇史诗的梗概看,鄂尔多斯单篇史诗基本上由以下几个有限的共同情节所构成:
  1. 英雄做梦或占卜预知敌人前来危害自己;
  2. 英雄唤来骏马,备马出征;
  3. 英雄与敌人相遇,经过激烈交战,战胜和消灭敌人;
  4. 英雄凯旋而归。

  以上四个共同情节在不同的具体史诗中内容细节可能有些出入。如《十八岁的阿拉坦嘎鲁海汗》中英雄的噩梦是天翻地覆,大海干涸,山林干枯,与《阿日亚胡》中的英雄噩梦不同,但是这些噩梦都象征着英雄的权力被夺的危险,两者的功能是相等的,都是英雄出征以及史诗情节发展的线索。可见,鄂尔多斯史诗的基本情节和结构是相同的,情节母题是有限的。

  蒙古英雄史诗中反映英雄两个或两个以上重大斗争的复合史诗有两种基本形式:第一种由婚姻型单篇史诗和另外一个或一个以上以失而复得为主题的征战型单篇史诗组成;第二种由两个或两个以上不同主题的征战型单篇史诗组成。鄂尔多斯的复合史诗属于后者。在《阿拉坦嘎鲁海汗》中,讲述了英雄的两次征战。第一次,英雄出征消灭了前来袭击的斑布尔岱青汗;第二次,英雄出征的背后,蟒古思抢劫了英雄的家乡,英雄的妻子给丈夫留下一封信。英雄伪扮成转游世界的喇嘛前往蟒古思的宫殿,与妻子相会。妻子告诉了蟒古思的灵魂是藏在神像背后的金矛和银针,英雄折断了它们,然后与蟒古思作战,最后消灭了恶魔。 在《好汉中的好汉额日勒岱莫日根》中英雄前往消灭敌人斑布尔岱青汗的背后蟒古思抢劫了英雄的家乡。英雄伪扮成秃头儿,前往蟒古思的宫殿见到了自己的妻子,知道了蟒古思灵魂的秘密。英雄的妻子剪掉了蟒古思脚掌上的大红痣,砍断蟒古思的青铜灯架,玷污了蟒古思占卜用的铜钱,依次消灭了蟒古思的灵魂。英雄与蟒古思交战时,英雄的妻子在蟒古思的脚下铺荆棘,在丈夫的脚下铺貂皮,趁蟒古思失足跌倒,英雄杀死了蟒古思。英雄的妻子怀了蟒古思的儿子,回家的途中生下了蟒古思的儿子,英雄杀死了他。 上述复合史诗在征战型单篇史诗的基础上增加了以下几个共同的情节母题:
  5. 英雄的家乡遭劫,英雄见到妻子的信;
  6. 英雄伪装,前往蟒古思的宫殿,与妻子相会。
  7. 英雄的妻子告诉蟒古思灵魂的秘密,英雄依次消灭它们;
  8. 英雄战胜并杀死蟒古思;
  9. 英雄解救妻子,解放人民,回自己的家乡。

  而在其他蒙古部落复合史诗中则由英雄求婚的婚姻型单篇史诗和英雄再一次出征解救被劫父母和部落人民的征战型单篇史诗组成的复合史诗占多数。

  我们在鄂尔多斯史诗中只见到了一篇求婚史诗。在《阿拉坦舒呼尔图汗》中,主人公和他的两个兄弟或助手在求婚途中消灭了蟒古思,到未婚妻的家以后以武力威胁未婚妻的父亲,将未婚妻娶走。而英雄通过种种考验和男儿三技竞赛娶回新娘的婚姻型史诗不在鄂尔多斯流传。
蒙古英雄史诗的情节有基本情节和派生情节之分。基本情节是史诗原有的传统母题系列,是史诗内容和主题的决定因素。而派生情节则是非史诗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的母题插入史诗当中,丰富和扩展史诗的内容和篇幅。鄂尔多斯史诗很少派生情节,基本上是由传统的史诗母题构成的,因此鄂尔多斯史诗篇幅短小,情节简练,主题和题材单一。

二、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的共通作品

  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有着许多共性。一方面,这些地区和部落的史诗都是短篇史诗,保留着蒙古英雄史诗的古老形态,而且有不少史诗作品是这些地区所共有的。另一方面,这些地区的史诗艺人运用相同或相似的修辞手法和公用段落创作和演唱着史诗。

  鄂尔多斯和喀尔喀、巴尔虎流传着一些相同内容的史诗。如上面提到的《阿拉坦舒呼尔图汗》在喀尔喀的异文有《生来统辖西南洲的宝音达赉汗的属民巴彦巴拉丹老人》 、《阿拉坦约格珠尔汗》 、《关于英雄锡林嘎拉珠、阿济格特纳格和圣主博格多的传说》 等,在巴尔虎流传的异文有《巴彦宝勒德老人》、《不会劳动的十来户人家》等七篇。 所有喀尔喀、巴尔虎和鄂尔多斯异文的内容基本相同,都讲述了史诗主人公与他的两个兄弟或助手远征求婚,途中消灭蟒古思,最后以武力威胁未婚妻父亲的方式娶回新娘的故事。可见,这部史诗从喀尔喀开始,经过巴尔虎和乌珠穆沁,一直延伸到鄂尔多斯,形成了一条传播带。值得注意的是,喀尔喀、巴尔虎非常流传的史诗《锡林嘎拉珠巴图尔》虽然在鄂尔多斯没有发现,但是鄂尔多斯史诗《阿拉坦舒呼尔图汗》中却保留了《锡林嘎拉珠巴图尔》的重要情节。如《阿拉坦舒呼尔图汗》中英雄锡林嘎拉珠与喇嘛的对话:
  不要为了砍空心的树,
  误砍了自己的脚。
  不要为了娶人家的姑娘,
  丢掉了自己的生命。
  不要为了砍檀香树,
  砍错了自己的手,
  不要为了娶人家的女儿,
  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喇嘛)

  难道你见过纸上画的蛾,
  扑向灯火自寻灭亡?
  难道你见过凶恶的蟒古思
  战胜过我们人间英雄?(英雄)

  就是喀尔喀、巴尔虎史诗《锡林嘎拉珠巴图尔》中英雄与蟒古思的对话的翻版。 因此,研究《锡林嘎拉珠巴图尔》不得不注意鄂尔多斯史诗《阿拉坦舒呼尔图汗》。

  喀尔喀、巴尔虎的系谱化史诗《阿贵乌兰汗》和《阿拉坦嘎鲁胡》、《阿贵乌兰汗的儿子阿拉坦嘎拉布胡》与鄂尔多斯史诗《阿拉坦嘎鲁海汗》之间具有密切的源流关系。首先,几部史诗主人公的名字altan galuu、altan galav、altan galuukhai实为同一人名的不同谐音。在喀尔喀蒙古,《阿贵乌兰汗》是一篇征战型单篇史诗,讲述英雄阿贵乌兰汗梦见遇到危险,从而唤来骏马,出征消灭了蟒古思 ,故事情节与鄂尔多斯史诗《十八岁的阿拉坦嘎鲁海汗》基本相同。而喀尔喀史诗《阿拉坦嘎鲁胡》则是一篇婚姻型单篇史诗。喀尔喀的《阿贵乌兰汗》讲述了阿贵乌兰汗镇压蟒古思的英雄事迹,《阿拉坦嘎鲁胡》中讲述了阿贵乌兰汗的儿子阿拉坦嘎鲁胡求婚的故事,两部史诗主人公的身世具有系谱化的关系。在巴尔虎史诗《阿拉坦嘎鲁胡》中,阿贵乌兰汗有一天夜里做了恶梦,梦见从不吉利的东北方来了蟒古思恶魔,于是叫来儿子阿拉坦嘎鲁胡,告诉遇到的危险。阿拉坦嘎鲁胡唤来骏马出征,经过一场激战,消灭了蟒古思。但是,英雄出征的背后另一个蟒古思抢劫了他的家乡。阿拉坦嘎鲁胡化作秃头儿,前往蟒古思的宫殿,见到妻子并探知了蟒古思灵魂的秘密。阿拉坦嘎鲁胡先消灭蟒古思的灵魂,然后杀死了蟒古思。最后,英雄在自己儿子的帮助下消灭了蟒古思的儿子青铜小蟒古思,终于解救了父母和妻子,解放了部落人民。 其基本故事情节与鄂尔多斯复合史诗《阿拉坦嘎鲁海汗》大体相似,但鄂尔多斯史诗中没有英雄在其儿子帮助下消灭蟒古思儿子的母题。另外,巴尔虎单篇史诗《阿贵乌兰汗的儿子阿拉坦嘎拉布胡》的情节与鄂尔多斯的《十八岁的阿拉坦嘎鲁海汗》基本相同。总结上述比较,我们认为,这些史诗之间具有同源异流关系,很可能是先有一部有关阿拉坦嘎鲁胡或阿拉坦嘎鲁海汗的征战型单篇史诗,在其基础上组合形成了巴尔虎和鄂尔多斯的复合史诗《阿拉坦嘎鲁胡》和《阿拉坦嘎鲁海汗》。从蒙古各部落的迁徙史看,巴尔虎和鄂尔多斯史诗的原形可能是喀尔喀的《阿贵乌兰汗》。

  在喀尔喀、巴尔虎非常流行的史诗《三岁英雄古纳罕乌兰》并不在鄂尔多斯流传,但是鄂尔多斯史诗《圣主宝玉吉汗》的故事情节与《三岁英雄古纳罕乌兰》极其相似,可以看作是《三岁英雄古纳罕》的鄂尔多斯变体。史诗《圣主宝玉吉汗》中讲道,有人企图偷走英雄宝玉吉汗八万匹马群的前锋银合马未能得逞,引起英雄宝玉吉汗的愤怒。于是英雄唤来骏马去找偷马的敌人。英雄来到一座洁白的大毡房,企图偷走英雄的马的好汉正是那里的主人。英雄宝玉吉汗打败了他,并留他一条性命,让他做了自己的助手。 喀尔喀史诗《三岁英雄古南哈喇乌兰巴特尔》中,统辖东北方的铁木尔布斯图钢宝勒德胡企图盗走英雄古南哈喇乌兰巴特尔的爱马未成,于是愤怒的英雄追踪敌人到其宫殿决一雌雄,战胜他,占领了他的部落。

  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说,鄂尔多斯、喀尔喀、巴尔虎地区至少流传着《阿拉坦舒呼尔图汗》、《阿拉坦嘎鲁海汗》、《阿贵乌兰汗》、《阿拉坦嘎鲁胡》、《三岁英雄古纳罕》等共同的史诗作品。这说明了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在主题和题材方面的共性和内在的联系。它们是在同一个英雄史诗主题与题材的传统中形成和发展起来的。


三、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修辞手法的共性

  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之间除了一些共同的史诗作品外,这些地区和部落的史诗艺人们运用彼此之间非常相似的词汇和修辞手段创作和演唱着各自的史诗。下面我们只看英雄唤马和备马的描写段落,即可知道三者在艺术手法上的共性和联系。英雄唤马是鄂尔多斯、喀尔喀、巴尔虎史诗普遍有的母题。而与此相对,西蒙古的卫拉特史诗中则是英雄命牧马人阿格萨哈勒岱为其捉来骏马。在喀尔喀、巴尔虎史诗中英雄摇响鞍具呼唤自己的马,马听到后跑到主人面前询问原由后还调皮地与主人较量一番才被捉住。鄂尔多斯史诗中英雄召唤骏马后,马跑到主人面前,拒绝英雄说:
  我还没吃够山上的嫩草,
  后背上的肉还没长满;
  我还没喝足海里的清水,
  全身的肌肉还没长硬。
  别说骑我出征打仗,
  就去狩猎我也不让你骑;
  别说骑我上沙场,
  就去看牧场我也不让你骑。

  英雄无奈,只好以武力威胁捉住自己的马。这种骏马抱怨主人的母题可能受到了鄂尔多斯地区广泛流传的叙事诗《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的影响。在这篇叙事诗中两匹骏马出走的原因就是抱怨主人未能让它们在野外包餐就骑着去打猎。另外,喀尔喀、巴尔虎和卫拉特史诗中都出现一个牧马人阿格萨哈勒岱老人,而鄂尔多斯史诗却没有这个人物,只有一篇《圣主宝玉吉汗》中出现牧马人包勒莫钦 ,然而这个包勒莫钦正是《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中成吉思汗的牧马人。

  下面我们简单比较一下鄂尔多斯史诗《圣主宝玉吉汗》和巴尔虎史诗《珠盖米吉德胡》中对骏马的形容和备马的描写,即可看出两者在史诗艺人表演手法和词汇传统方面的共性。史诗《圣主宝玉吉汗》中将马形容为:
  从远处看,
  误以为是一头雪山雄狮,
  看清了口和鼻子,
  才认出原来是一匹骏马。
  从正面乍一看,
  误以为是一座高山,
  看清了前胸,
  才认出原来是一匹良马。
  巴尔虎史诗《珠盖米吉德胡》中将马形容为:
  从正面看,
  误以为是高山,
  看清了前胸,
  才认出是骏马。
  从侧面看,
  误以为是山峦,
  看清了肚皮,
  才认出是良马。
  从背后看,
  误以为是山丘,
  看清了四条腿,
  才认出是马匹。

  两部史诗中对马匹的形容是极其相似的,而且与此相同的描写也广泛被这些地区的赞词所采用。我们再看英雄备马的描写。《圣主宝玉吉汗》中描写道:
  亮闪闪的银笼头,
  套在骏马的头上;
  金银制作的马嚼子,
  戴在骏马的嘴里;
  圆圆的鞍屉,
  铺在骏马的背上;
  价值一万两白银的马鞍,
  套在鞍屉上面;
  日月般的一双马镫,
  闪打在马肚的两侧;
  吉祥的八条皮绡绳,
  合拍在马鞍的两边;
  手巧的女子精心缝制的
  边镶花纹的红布肚带,
  紧紧捆在马肚下;
  身强力壮的女子缝制的
  边镶花纹的白布肚带,
  紧紧捆在马肚下;
  价值七十两白银的后垫
  套在骏马的腰侧;
  精致的马鞭,
  挂在马鞍上。
  在《珠盖米吉德胡》中英雄捉来骏马调教完之后描写道:
  价值一千两白银的笼头,
  价值一万两白银的马鞍,
  套在骏马圆敦敦的背上;
  日月般的一双马镫
  闪打在马肚两侧;
  吉祥的八条皮绡绳,
  合拍在马鞍两边;
  手巧的妇人做成的
  红绵绸肚带
  紧紧地在马肚下捆了三圈;
  聪明能干的妇人做成的
  白绵绸肚带
  紧紧地在马肚下捆了三圈。

  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演唱艺人在英雄骏马等的静态描写和英雄备马、英雄作战等的动态描述的内容和形式方面的共同点说明了这些地区的史诗艺人在传播和传承史诗过程中的密切联系。

四、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共性形成的社会历史背景

  那么,上述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的共性是如何形成的呢?一般来说,蒙古各部落史诗之间共性的形成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蒙古各部落的英雄史诗共同起源于这些部落尚未各自迁徙到今天居住的地域之前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时期和地带。另一种是由于一些部落相互之间的历史联系一直未曾间断和长期居住在相邻、共同的地域,所以这些部落的史诗之间在原来原始蒙古英雄史诗共性的基础上又形成了后来的许多晚期的共性。下面我们沿着这一思路,结合蒙古各部落的迁徙历史来简单谈一谈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共性形成的原因。

  鄂尔多斯、喀尔喀、巴尔虎和卫拉特、布里亚特等蒙古部族和部落在蒙古民族尚未形成的史前时代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就创造了原始蒙古英雄史诗。后来随着历史的发展,这些部落不断地迁徙流动,逐渐离开了原来居住的地方,也随之将原始蒙古英雄史诗的雏形带到新的生活环境中去,从而开始了蒙古各部落史诗之间的不同发展的道路,也即开始了原始蒙古英雄史诗的分化。譬如蒙古各部落所有史诗的婚姻和战争核心主题,既是各部落共同生活在原始氏族社会时代遗留下来的,后来各不同的部落在这两个核心主题的基础上发展了各自的史诗。其中,15世纪初叶,卫拉特部族逐渐离开蒙古民族的政治核心,迁徙到阿尔泰,建立了强大的封建游牧政权。17世纪时,卫拉特的一部土尔扈特部落在其首领和?鄂尔鲁克的带领下迁徙到伏尔加河畔,形成了卡尔梅克族。由于卫拉特各部落频繁迁徙和与新的生活环境中的异民族的战争以及与东蒙古封建主争夺蒙古汗权的斗争,他们的英雄史诗得到了高度发展,出现了英雄史诗巨篇《江格尔》,其主题就是歌颂卫拉特先民为了捍卫民族的主权和统一事业而进行的战争。因此,卫拉特史诗是在真正意义上的民族战争中发展起来的。而与此相比,巴尔虎部落因为一直处于政治的边缘,其社会内部无大的历史变动,所以巴尔虎史诗就保持了原始蒙古英雄史诗的形态,处于短篇史诗的状态,而没有发展成《江格尔》那样的长篇史诗。虽然16世纪以后卫拉特和巴尔虎的联系基本中断了,以后这两个部落相隔千里,但是今天我们仍然在卫拉特和巴尔虎史诗中看到一些联系。如巴尔虎史诗中形容英雄未婚妻的家乡在“大鸟飞不到,骏马走不到”的遥远的地方。而这是卫拉特史诗中最常见的母题。这种共同点和联系,可能是在卫拉特和巴尔虎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形成的。12世纪末,在贝加尔湖、库斯古勒湖及叶尼塞河上游的八河流域,分布着有相同血缘关系的巴儿忽惕、不里牙惕、斡亦拉惕、忽里、秃马惕等部。这些部落依林旁水,打猎捕鱼,互不相属,统称为“林木中百姓”。 而这“林木中的百姓”最初居住的地带既是原始蒙古英雄史诗发祥的史诗带。因此,这些部落无疑继承了原始蒙古英雄史诗的传统,已被卫拉特、布里亚特、巴尔虎等部落丰富的史诗遗产所证实。后来,这些部落结成了较强大的最初的卫拉特联盟。前四卫拉特联盟时期巴尔虎和布里亚特被包括在小四卫拉特联盟中,受卫拉特的统辖。后来16世纪卫拉特西迁时巴尔虎和布里亚特脱离卫拉特的控制,附属于东部蒙古的统治。

  巴尔虎部落被归于东部蒙古以后各部落形成了右翼三万户和左翼三万户。右翼三万户包括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左翼三万户包括察哈尔、喀尔喀和由巴尔虎与布里亚特组成的乌梁罕。从此开始,巴尔虎、喀尔喀和鄂尔多斯三个部落生活在相邻和共同的地域上,并且共同参加东部蒙古的所有政治事件,经常与西部的卫拉特蒙古进行争夺蒙古正统汗权的战争。可以说,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之间的共性是从这时期开始再次形成的(在此之前所有蒙古英雄史诗都已形成了原始的共性)。后来,巴尔虎、布里亚特的势力一度增强,沉重打击了察哈尔部落,引起了左翼三万户和右翼三万户一些部落的不满,于1525-1538年间鄂尔多斯、土默特和察哈尔联合征讨巴尔虎和布里亚特,将其打败后把他们的民众分散到其他部落当中,而且喀尔喀部落把巴尔虎、布里亚特原来居住的贝加尔湖地区占为己有。从此,巴尔虎部落基本上处在喀尔喀的控制下,直至18世纪30年代脱离喀尔喀人,迁徙到现在居住的内蒙古呼伦贝尔。因此,喀尔喀史诗和巴尔虎史诗之间的共性的形成与他们的特殊历史关系是分不开的。
  1544年达延汗死后,其子格埒森扎继承了喀尔喀蒙古的统治权,从此喀尔喀与内蒙古在大漠南北形成了均衡的政治势力,喀尔喀与鄂尔多斯的联系也逐渐疏远,只在佛教再度传入蒙古地区的初期鄂尔多斯与喀尔喀之间有过一段频繁的交往。后来,清朝统治者在蒙古地区实行盟旗制度之后,蒙古各部落间的自由迁徙和历史联系就更受限制甚至停止了。因此,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史诗之间的共性的形成不会太晚。我们再加上巴尔虎部落予以考虑,可以得出初步的结论认为,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的共性是在卫拉特脱离东部蒙古西迁以后,这些部落共同生活在相近和共同地域的时代形成,并在巴尔虎脱离喀尔喀人的控制,东迁到呼伦贝尔之前完成的。

  最后,我们简单谈一谈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起源于其中的蒙古封建割据战争。在所有鄂尔多斯史诗中,英雄的敌人都居住在西方,而且不说斑布尔岱青汗,就是蟒古思也已经不同于巴尔虎史诗中那“长着十二颗头颅,带着装满人肉的皮口袋”的恶魔,而更像企图争夺英雄领土和权力的封建主。因此,鄂尔多斯史诗中的战争基本上是蒙古封建割据战争。而在鄂尔多斯的历史上,曾经多次发生过鄂尔多斯封建主和卫拉特封建主之间的战争。16世纪30年代以后,鄂尔多斯万户封建主曾几次西征,同卫拉特蒙古和哈萨克人作战。 而这些战争无不作为历史的集体记忆留在鄂尔多斯人的心中,从而反映到史诗当中去。与此相同,卫拉特和喀尔喀之间的频繁的封建战争也成为喀尔喀蒙古英雄史诗起源的社会历史背景,已由鲍培(P·Poppe)在其研究喀尔喀史诗的经典著作《喀尔喀蒙古英雄史诗》第二、三章中详细论述过 ,这里笔者就不再重复了。而巴尔虎当时附属东蒙古以后虽然基本上一直处在政治的边缘,在蒙古各部落争夺汗权和统一蒙古的政治活动中并没有扮演重要角色,但是随着喀尔喀等部落多次参加东蒙古内部的封建战争和对卫拉特的战争,因此西部卫拉特蒙古和东部各蒙古部落之间进行的封建战争不会不影响巴尔虎史诗的主题和题材。不过,由于巴尔虎部落离蒙古封建政治的中心比较远,所以巴尔虎史诗中蒙古内部封建战争的历史因素并没有喀尔喀史诗那样有突出的反映,基本上保持着原始蒙古英雄史诗的形态和特征。总而言之,鄂尔多斯史诗和喀尔喀、巴尔虎史诗中统一反映了西部卫拉特蒙古和东蒙古各部落之间的封建战争。

原载《民族文学研究》199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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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乌审旗牧民斯勤蒙克1958年演唱,特·乌日根记录整理,载道荣尕、特·乌日根等整理:《阿拉坦舒呼尔图汗》(蒙文)民族出版社1984年,第192-232页。
 2.鄂托克旗朝戈洛布演唱,玛格斯日扎布记录整理,伊克昭盟民族研究学会、民间文学研究会主办:《鄂尔多斯文化遗产(一)》(蒙文)1984年10月,第110-123页。
 3.那森搜集整理,伊克昭盟语委:《阿勇嘎莫日根汗》(蒙文)1986年3月,第1-8页。
 4.门德巴雅尔搜集,哈斯毕力格图整理,伊克昭盟语委:《阿拉坦嘎鲁海汗》(蒙文)1984年8月,第1-27页。
 5.好日勒玛搜集整理,伊克昭盟语委:《阿拉坦嘎鲁海汗》第38-45页。
 6.1928年蒙古国学者宾·仁钦搜集整理,仁钦:《蒙古民间文学》第四卷,威斯巴登,1965年,第125-138页。B·Rintchen: Folklore Mongol ,IV,Wiesbaden 1965,125-138.
 7.[蒙古]娜仁托雅:《蒙古英雄史诗统计》,第106-107页。
 8.[俄]阿姆斯特丹斯娅:《喀尔喀民间文学》,1940年。
 9.陶克涛胡、拉斯格玛搜集整理:《勇士布扎拉岱汗与卷鬃马》(蒙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1995年,第74-118页以及仁钦道尔吉的序言
 10.《阿拉坦舒呼尔图汗》第11-12页。
 11.N·Poppe : ZUM KHALKHAMONGOLISCHEN HELDENEPOS ,ASIA MAJOR,1928,197.
 12.[蒙古]娜仁托雅汇编:《喀尔喀蒙古英雄史诗》乌兰巴托1991年,第25-29页。
 13.仁钦道尔吉搜集整理:《锡林嘎拉珠巴图尔》(蒙文)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78年,第225-310页。
 14.1982年鄂托克旗朝戈洛布演唱,郭永明记录整理,《鄂尔多斯文化遗产(一)》第93-10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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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阿拉坦舒呼尔图汗》第210-211页。
 17.1982年鄂托克旗朝戈洛布演唱,郭永明记录整理,《鄂尔多斯文化遗产(一)》第9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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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仁钦道尔吉搜集整理:《锡林嘎拉珠巴图尔》第139-14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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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仁钦道尔吉搜集整理:《锡林嘎拉珠巴图尔》第145-147页。
 22.内蒙古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蒙古族通史》,民族出版社1991年,第623页。
 23.详见《蒙古族通史》第542-556页。
 24.鲍培著:《喀尔喀蒙古英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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