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真性:和王晓葵老师的讨论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05-04 16:55:25

前些日子把一篇有关本真性的文章挂到了博客上。在做此事之前我自己也犹豫了很久,因为我自觉写这篇文章是做了一件蠢事,因为说了一些谁也不想听的话,而且和当下的潮流极不合拍。去年在广东的会议上发表之后,就有人笑话我是“皇帝的新衣”里那个无知小儿。但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文章既已发表,就该文责自负。贴出来供大家批评批评也是好的。

这篇文章本身确有一些问题,我自己也意识到了。首先,我说的本真性和一般学术文献中使用的本真性的概念有所不同。欧美民俗学从浪漫主义时代以来一直倡导的“本真性”,是一种理想化的彻底的本真性,即“一定来自人民(或者甚至是某一种族)的那些自然生存的文化传统”,所强调的是绝对的人民性和自然性。这样的本真性当然是不存在的,因为:一,人民的概念无法确定,具有较大的浮动性,今天的日耳曼人早已不是500年前的日耳曼人,今天的农民在300年前或许还是贵族,等等。二,绝对自然形成和生存的传统也是没有的,因为文化作为人类的创造,总是带有人为的痕迹。

但我在文中所用的本真性,不是浪漫主义者提出的那个绝对的本真性,而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奈良文件中提出的本真性。非物质文化遗产虽然是动态的,无形的和不可触摸的,但也不能因此就成为“皇帝的新衣”,徒有空名而没有实质。就像“祭孔大典”,名义上是“祭祀”,实际上却好像开了一个纪念孔子的大会,有点名不符实。台湾过去一直采用两套做法并行运作的方法:在“总统府”举行“孔诞纪念大会”,在孔庙举行祭祀仪式。我们似乎也该实事求是一点,把纪念和祭祀分开,以正视听。

文章的另一个问题在于,作为作者的我曾经写过一本《南宗祭孔》。在书中我对浙江的衢州孔庙改革祭孔礼仪,以“今礼”祭孔的行为不加责难地进行了正面的描述。现在反过来却对曲阜孔庙的“祭孔大典”加以批评,似乎有欠公正。因为从形式来讲,南宗祭孔更加现代,曲阜孔庙在祭祀时毕竟还是用了“真三牲”和“祭孔乐舞”。关于这一点,我想借此机会做如下的解释:

一,《南宗祭孔》写于2007/2008年,那时我刚刚开始研究祭孔,看到的正面要素比较多,况且只看了一处,没有横向的比较,里面的观点确实有些偏颇。

二,我写《南宗祭孔》,只是把它当成一种现代的祭祀方式(用五谷代替三牲,用合唱代替乐舞,等等),而没有把它当成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如果是后者(遗产),那就必须讲究来历,讲究传承,要有一个传统的参照物作为保护和传承的基础。后来听说“南宗祭孔”也在申遗,并遭到了一批专家的质疑。我觉得这是好事。因为当事人确实应该反省一下,以“今礼祭孔”固然是一个很好的尝试,但传统的祭孔文化又该如何传承?我本人后来也曾向衢州市政府做过建议,把从台湾带回来的一些祭孔乐舞资料转赠给了他们,但毕竟人微言轻,不会有什么效应。而且从2008年以后,我再也没被邀请参加过衢州祭孔的典礼。

很感谢晓葵兄的关注和提问,逼着我去思考。希望这个讨论能够继续,最终搞个水落石出。

 

TAG:本真性非物质文化遗产祭孔大典

王霄冰的个人空间引用删除王霄冰  /   2011-05-04 16:50:46
我觉得晓葵兄这话恰恰点到了非遗运动的软肋。其实我就不太相信,那些被列入遗产名录的项目,还能在民间的土壤上自由发展么?政治干预,媒体效应,商业炒作,等等,都是给民间文化判死刑的行为。
政府支持当然是好事,但政府只要给钱就行了,别的最好别插手。媒体报导也是好事,但应该客观报道,不要过多地加以褒贬,成为新闻导向。商业开发也是允许的,但也不能失掉文化的原本内涵。所有的人为操作,都要有一个合适的度,就像孔子说的“过犹不及”。
不过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关键还在于主管人的文化素质。还有观众的素质也很重要。我在田野采访中经常听到当事人说,仪式搞得过于古雅,老百姓欣赏不了,反而不认可。当事人费钱费力,最后哪方也不讨好。所以倒不如使用最简便的方式,大家热闹一番,都高高兴兴的,皆大欢喜罢了。
王晓葵的个人空间引用删除王晓葵  /   2011-05-04 13:38:23
多谢回复。黄金周好。
如果把申报时候的条文作为标准,要求举办方在操作时不要偏离,这个“本真性”应该和我们一般讨论的本真性的概念有所不同。这仅仅是把“遗产化”以后的祭孔大典过程当作必须遵循的标准。宵冰兄的意思如果是这个,我没有什么意见。不过,这样的讨论对我们对非物质遗产的本质的讨论到底有多大帮助,我有点不清楚。因为民俗文化的本质是和指定制度相矛盾的。一个民俗活动,一旦指定,就几乎等于被宣判了死刑。终止了它自由发展、演变的可能性。
王霄冰的个人空间引用删除王霄冰  /   2011-05-04 04:31:02
晓葵兄问得好。其实我发表完这篇文章之后也一直在继续思考这个问题。“本真性”确实是一个多层次的概念,可以从哲学的,心理的,审美的等多重角度来定义。
我在这篇文章里所讲的本真性,当然不是绝对的本真性,而是相对的本真性,即相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申报者原意想要保护的那种形式而言,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走了样的那种非本真性。而且不是略微走样,而是“挂羊头卖狗肉”,完全成了另外一码事。比如用开会或者献花的形式“纪念孔子”,那就可以直接叫做“纪念孔子”,何必一定要冠之以“祭祀”的名义?
祭祀是宗教行为,如果失去了宗教意义,就是“纪念大会”而不是“祭孔大典”了。
我同意传统也好民俗也好确实没有本真性可言,但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同,因为要通过整理和申报等一系列环节,中间有一个人为操作的过程。遗产化之后的民俗是不太可能再以自然的形式继续存在的,被保护的实际上只能是一种能被复制的和表演的形式,因此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去衡量一下该事物的本真性,免得太过离谱和走样。
当然,也可以不保护形式,而去保护民众群体的创造力。这是最理想的境界,但却很难做到。至少在当前轰轰烈烈的非遗保护运动中不太容易做到。不知道晓葵兄同不同意?
王晓葵的个人空间引用删除王晓葵  /   2011-04-30 14:18:21
请教一个小问题,这里的本真性,到底是什么,如果学者的功能是帮助主办者查考文献,让祭礼显得更像那么回事,比如最接近某个最古老的版本,或者是合乎申报遗产时的版本的话。这个本真性也经不住追问。因为它也是某个时代的产物,今天要变革它,也是时代的需要。我理解的本真性,仅仅是一个想像中的东西。一个通过对过去事物的表象化作业,寻找自我认同或终极价值的观念性的产物。我心中有个孔子的印象,这个印象和我自身的文化认同融为一体,当我去看祭孔大典的时候,我会根据我心中的对孔子的印象来评价它是否“本真”。至于具体过程用的是宋代的版本还是清代的版本,对我并不那么重要。我甚至觉得,只要这个过程和大多数人心目中对孔子的印象能找到接点,让大家觉得孔子就应该这样纪念,这就可以算本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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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本真性 非物质文化遗产

张润平 引用 删除 张润平   /   2011-06-11 18:18:37
回王老师:我说此话的前提是基于基层的实际情况,国家现在非物质遗产保护法都出台了,全国大批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普查申报都由基层的人来搞,而这些人大都根本不考虑什么本真性,甚至热编冷咋的多的是,你根本给他们无可言喻。而我们的学者,能有几个?根本无法把这个关口。沉下去认真细致彻底搞调查的人太少太少了,他们急了就造假,造现场,造人物,造各种各样的东西。这样申报的东西,能有本真性吗?!你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学人,对中国基层的这种情况不太知道。我身处基层,自己也并不怎么样,但做起事来也还是认真的,对各地的基层情况也深有了解,正因此感受特别深。全国的基层、全国的各级文化部门大都如此,相互差不了多少。这种文化的盲流,就没有办法说清楚什么是文化的本真性。这是很可怕的。
王霄冰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王霄冰   /   2011-05-12 17:13:45
原帖由张润平于2011-05-04 22:12:17发表
什么叫本真?面对当下有些盲流,能说清楚什么事本真吗?

就因为说不清楚才要去仔细研究啊,不能养我们一帮学者做什么
张润平 引用 删除 张润平   /   2011-05-04 22:12:17
什么叫本真?面对当下有些盲流,能说清楚什么事本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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