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教的宇宙观:宇宙的结构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0-05-29 12:35:38 / 个人分类:理论探索

萨满教的宇宙观:宇宙的结构

 

郭淑云

 

在萨满教宇宙观中,关于宇宙的结构模式颇具特色。宇宙是一个立体的世界,天分多层,这是萨满教宇宙结构的基本特征。尽管信仰萨满教的北方诸民族对宇宙总体面貌的解释各有不同,但却体现着这一基本特征。在东北亚诸民族的观念中,“宇宙充满了居住灵体[ spiritual]的众天体。他们自己的世界是圆盘形的,像个浅碟子,中部有一孔通向下层世界。上层世界位于中层世界即地球之上,它有一个比中层世界大许多倍的拱顶。地球即中层世界,位于水中,驮在一头巨兽的背上,它可能是一只龟,一条大鱼,一头公牛,或者一只猛玛。这些动物一活动即引起地震。地球被一条宽阔的带子围绕着。地球上有一高柱子与上层世界相接。上层世界有许多层——三层,七层,九层,或十七层。地球的中心长着一棵‘宇宙树’,上接上层世界诸神灵的居所。”[11]满族宇宙神偶是三位创世女神和装有神偶的椭圆柱形桦皮盒。三姐妹神是开天辟地时代的创世大神,桦皮盒则代表着多层世界的一层,桦皮盒表面绘有云朵、水、柳叶,盒底中央有一圆孔,意为与下界联系、沟通的路径。

信仰宇宙树的观念在许多民族中奉行不衰。“宇宙树”有着几方面的内涵,它是人界与天界联系必不可少的具象物,是世界的支柱。不仅如此,“宇宙树”还被一些民族比作宇宙本身。认为它长在天穹的中心,通贯天地,根须部是地界,树干部为中界,枝头分为七叉或九叉,为神界。果尔特(赫哲)人即认为有三根宇宙树,第一根在天界,第二根在人界,第三根则在地界。这种以树象征宇宙三界的表现方法,恰是原始人类具体思维的产物。

无论以何种生物或自然物比附宇宙,萨满教对宇宙总貌的解释都与宇宙的“界”相关联,“界”成了宇宙的最大单位。而“三界宇宙说”则是萨满教宇宙观中最基本的宇宙模式。“三界宇宙说”即将宇宙分为上、中、下三界,或称天界、人界、地界。其中上界为神灵所居;中界是人类和其他生物生息之地;下界则是亡灵和恶魔居住之所。这是近世萨满教“三界宇宙观”的基本观点,其具体内涵又因民族而异。如反映于达斡尔族民间神话故事中的三界宇宙观为:天上世界是恩都热神、仙女、玉皇的所在,是自然的永生之地;地上世界是人与自然万物的所在,是自然的有生有死之地;地下世界则是魔鬼洞穴和“伊日木汗”阎王的地狱,是世人死后的去所。[12]满族萨满神话《天神创世·天和地》对“三界宇宙说”做如下表述:“相传,天,有十七层;地,有九层。人住的地方叫地上国,神住的地方叫天上国,魔鬼住的地方在地下,叫地下国。”[13]“三界宇宙观普遍存在于信仰萨满教的诸民族中.但其内涵却有着很大的差异,并由此而表现出不同历史层次的信仰观念.

从近年来在满族聚居区挖掘到的萨满神谕和神话可见,满族萨满教的“三界九天说”保留了较为古老的三界宇宙观,其内涵更接近萨满教的原始观念。“三界九天说”主张:宇宙分为三界九层,最上层为天界、火界,又称光明界,可分三层,为阿布卡恩都里和日、月、星辰、风、雷、雨、雪等神祇所居,此外,还有众多的动物神、植物神以及氏族祖先英雄神,也高居“九天神楼”之中;中层也分为三层,是人、禽、兽及各种弱小精灵繁衍的世界;下层为土界,又称地界、暗界,亦分三层,是伟大的巴那吉额母(地母)、司夜女神以及恶魔居住与藏身地方[14]

俄罗斯境内坎顿村的那乃人对宇宙结构的认识也很有特点,认为宇宙由三层组成,第一层是人世间,居住着人类及保护神玛西和吉乌林;第二层居住着自然界保护神努努和主要的萨满神玛依加妈妈;第三层,即最上一层为黄金层,这一层的统治者为三吉玛法,他是赐给人们狩猎时的额其和神。三吉玛法决定着人们的吉凶祸福和渔猎活动的成功与否。每年的祭天,就是祭三吉玛法。下阿穆尔的那乃人将宇宙分为上界、人世间和下界。天上只有劳伊神、三姓神、娘娘神三位神。[15]

不难看出,上述观念更接近萨满教宇宙观的原始形态。尽管它们互有差异,但其体现的精神实质却是极为相近的。从中可以看出,在原始萨满教三界宇宙观中,宇宙三界并没有绝对的分野,上、中、下三界都有神灵栖居,只不过其属性、职司各不相同罢了。上界和下界的概念与现代宗教的“天堂”、“地狱”的涵义并不等同。下界也与上界、中界一样,有山川、河流、森林,供神、亡灵狩猎、生活,绝非佛教、基督教的“地狱”概念。

萨满教作为氏族宗教,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和氏族特色。表现在萨满教观念上,各民族,甚至同一民族中的各部族都有着程度不同的差异。这种差异性一方面来自地域以及生产方式的不同和文化传统的相异,另一方面也与接受外来文化的影响有关。外来文化的影响及其程度的不同,往往成为个性特征形成的因素之一,对萨满教观念的演化也有着不容忽视的作用。随着外来文化的影响,萨满教宇宙观的内涵也发生了嬗变。据《清稗类钞》记载:“萨满教又立三界:上界曰巴尔兰由尔查,即天堂也;中界曰额尔土土伊都,即地面也;下界为叶尔羌珠几牙儿,即地狱也。上界为诸神所居,下界为恶魔所居,中界尝为净地,今则人类繁殖于此。”我国三江流域赫哲人的三界宇宙观也大体与此相类:“他们分宇宙为上、中、下三界:上界为天堂,诸神所住;中界即人间,为人类繁殖之地;下界为地狱,为恶魔住所。魔鬼为世间罪人的执罚者,然造物恐其恃威而为虐行,所以遣其他诸神保护人民,使魔鬼实施其主神的命令。”[16]有的民族甚至视宇宙三界为完全对立的世界。如俄罗斯境内上阿穆尔河的那乃人将宇宙三界完全对立起来,认为天上诸神的重要职责便是惩罚地上的人,并形成了严格的惩罚制度:“居住在各层天上的神可以出于各种原因惩罚地上的人;掠走他们的灵魂,使其生病。于是,治病的萨满便到各层天上夺回病人的灵魂。一般先是第一层天的神惩罚地上的人,如果该人罪过较重,则上交第二层天的神,照此原则,可根据罪过大小,层层上交,一直交到九层天。凡是交到九层天的,都是罪过深重,不死不足以赎罪的。”[17]上述将宇宙上界、下界比作天堂、地狱以及造物、惩罚等观念,显然是接受佛教和其它人为宗教影响的结果。与萨满教的原始宇宙观念已相去甚远,与萨满教原始观念中诸神平等的精神实质亦相径庭。

萨满教三界宇宙观的形成源自先民们对宇宙的直观观察和奇妙的想象。“这和原始人仰望苍穹日月,俯视河谷大地,人和其他动物生活中间的体验相一致。[18]就其产生而言,萨满教的三界观与具有系统理论的现代宗教的“天堂”、“地狱”观念也迥然不同。

宇宙是一个立体世界,分上、中、下三界,每一界又分多层,这是萨满教宇宙观的基本思想。其中尤以“天分多层”的构想最为典型,最具特色。先民对天穹层次的构想同样源于他们的直观观察。天有多高,天有多远?这是原始人类常常思索的问题,也是他们对宇宙的最初探索。原始人类终年生活在高山之巅,每天展现在他们面前的重重叠叠的山峦,沿着山路往前走,总感到天在远处,不见天边。如果登上高处,远观云海,便会得出“天外有天,云外有云”的直观认识,从而产生天是无穷的、多层的观念。

天分多层观念在信仰萨满教的民族中具有普遍性,但对天界层数的构思各民族却各不相同,表现出不同的文化传统和民俗心理。西伯利亚各民族萨满教观念中的天界,有多至十二层、十六层、十七层等说法。朝鲜萨满神谕称颂宇宙为“三十九天”。[19]锡伯族萨满教认为,天有四十九层。该族为举行旨在考验新萨满法术的上刀梯仪式所备的刀梯级数最多不得超过四十九级[20],寓意着刀梯的级数象征着天界的层数。

如同萨满教的其他观念一样,北方民族对天界的构想也是多元。既使在同一民族中,也有着不同的说法。如我国境内的赫哲族将天分为九层,俄罗斯境内上阿穆尔的那乃人认为天分九层,下阿穆尔的那乃人则认为天不分层。突厥民族有“三十三重天”和“十七层构成天穹”的不同信仰。在满族创世神话中,有天分十七层的解说,而在满族另一些姓氏的萨满教神谕中,又有“登云天,九九层,层层都住几铺神”的神赞和独特的“三界九天说”。这种差异很可能因氏族不同所致,也可能带有地域的特点。只不过随着历史和社会的变迁,有些已难溯其源了。

同一民族对天穹层次的构思存在着差异,而不同民族对天穹层次的构思又有互见,从而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天穹观念。如阿尔泰语系突厥民族、南西伯利亚的图瓦人和我国的裕固族都认为天分三十三层;满族、突厥民族皆将天穹划分为十七层;天有三、七、九层的说法,在我国北方鄂伦春、鄂温克、达斡尔、赫哲、维吾尔、塔塔尔等民族中也普遍存在。反映出原始先民对事物的认识和思维方式有许多一致之处。当然,各民族之间也有互相影响、互相渗透等多方面因素。

地界是三界宇宙中的下界。与天穹相对应,大地也是多层的,从而构成了一个对称、和谐的立体世界。维吾尔族把大地分成七层。满族传世神话传讲着地有九层。裕固族认为地有十八层,为恶魔和鬼魂所居。[21]突厥民族则将地界比作地狱,由七层或九层构成。显然,萨满教关于大地层次的构思不像对天穹层次的建构那样丰富,其内涵较原始萨满教观念也发生了嬗变。但其作为萨满教三界宇宙观的有机组成部分,与萨满教对天穹层次的构想共同反映着先民们对他们赖以生存的世界的总体认识。

萨满教对天地层次的构思体现了原始人类形象直观的思维特点,这是共性特征,而各民族对天地层次的具体解说,则有着文化渊源、心理意识与思维习惯等诸方面个性因素。其中,与吉数崇拜观念有着密切的关联。原始时代,人们对数的神密感导致了对数字的崇拜和禁忌。受到崇拜的数字即是被视为吉祥的数字,而认为不吉利的数字则是人们禁忌的数字。天穹崇拜是萨满教古老而普遍的崇拜观念,由此而引发的各民族对天穹层次的不同构想,即蕴含着北方民族对吉数的崇拜意识。在萨满教观念中,数字三、七、九蕴含的宗教象征意义丰富而古老,其他一些数字或与它们有关联,或是在此基础上演生出来的,如三十三、九十九等。其中尤以数字“三”应用广泛。满族创世神话中开天辟地的创世大神是三位同身同根的女神,即天神阿布卡赫赫、地母巴那吉赫赫、布星女神卧勒多赫赫。在蒙古博神词中,“三”是基数的观念随处可见:


甘珠尔、丹珠尔圣经,三个部落的圣书,

被供奉的三宝,三世转化的救世之主。

无知的弟子在默默祈祷,

保佑我们蒙古族老幼长寿幸福。[22]

 

又如《向宝木勒祈祷神词》:

 

汗·霍日穆斯塔天啊,

请你把上天之门敞开吧!

主·霍日穆斯塔天啊,

请你把心灵之扉打开吧!

 

在圣·格斯尔汗的时候,

出现了三尊宝木勒,

他是长生天的坐骑,

是我们花衣博的灵魂¨¨¨

 

有万尘不染的圣洁宫殿,

有金雕玉刻的四个大门,

九十九层天啊,

神彩奕奕的帖恨----三位女神.

 

有雄伟壮丽的水晶宫殿,

有描龙画凤的四扇大门,

三十三层天啊,

妩媚秀丽的帖恨----三位女神. [23]

 

这里,“三”是其它吉数的基数。“三界宇宙观”也体现着这种思想观念。“三”象征着宇宙三界。在满族萨满教“三界九天说”中,宇宙有三层,又各分三层,“三”成为这种宇宙学说的基元,而“九”是由“三”演生出来的。正如著名萨满教学家米尔奇·埃利亚德所说:“我们也听见过有关九层天空的说法(以及九个神祇 ,宇宙树的九根枝丫等等),‘九’这个神秘的数字能够用3×3加以解释。[24]

在北方一些民族 中,“九”代表事物的“极数”、“尽数”,被视为吉祥数,寓意深刻。在蒙古族的古祭中,供奉的神是九个兄弟神。铁木真被奉为大汗,庆贺了九天,向孛儿罕山行九叩礼,升起九足白旄纛。萨满服所佩铜镜也多为三个或九个。“‘九’不仅是多数,是无限多,而且是吉数。”[25]在蒙古西部盛行的马奶祭奠中,也体现了蒙古族对数字“9”崇拜和应用,其赞词即为《九十九匹白骏之乳祭酒赞》:

                   向那位统辖一切的

                   至高至圣之苍天

                   将这九十九匹白骏之鲜乳

                   作九个九的酒祭

                   愿慈祥地光临

                   欣喜地关照

                   将那非凡的谕旨赐予。[26]

“‘九’是阿尔泰诸民族中的一个神圣的数字”[27]本世纪30年代使鹿通古斯人(鄂温克人)萨满教祭祀仪式场地的布置即形象地展现了该部族对数字“九”的崇拜:在祭场中央竖立三根萨满柱,萨满柱两侧对称地立起两排桦树,每排九棵,计四个九(三十六)棵桦树。其东南向也依次排列九棵桦树,摆九张供桌,上供九只动物的肉和骨头,桌前竖九根木杆,上挂动物的皮和内脏[28]祭场的这种排列格局,蕴含着丰富的思想内涵,即视“九”为极数。                  

满族创世神话《天宫大战》对“九”的信俗做了如下解释:宇宙大神阿布卡赫赫与恶魔耶鲁里搏斗时,天边出现一排魔洞,谁掉进洞里,谁就永不能再返天上。阿布卡赫赫抓住几根天鹅翎一气蹦过了九个黑窟,登上最高的天上,耶鲁里骄横跋扈,一连跳过五个黑窟后,被几只乌鸦遮住了眼睛,掉进了第七个地洞里,堕入地下,再不能返回天穹。所以,萨满跳神要转九个“迷溜”,才能躲过灾祸,顺利登上“九天神楼”,可与神交。[29]  

数字七”的宗教意义虽不及“三”和“九”那样古老而丰富,但有关七层天穹的说法也不少见,我国赫哲族和西伯利亚东南部一些民族皆持此说。公元六至八世纪在漠北、西域创建强大突厥汗国的古突厥民族自古信仰萨满教,他们即视“七”为圣数。“古突厥乃游牧民族,迁徙无定,辨识方位至关重要,因此,突厥人首先注意到的星宿乃辨位价值最高的北斗七星...突厥之所以把‘七’视为圣数,即源于对北斗七星辨位的认识。[30]

在中亚、北亚地区萨满教中,数字“七”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萨满的装束上有七个铃铛,它所发出的声响象征着七个天国少女的声音。在他们的观念中,“七”这个神秘的数字在萨满的技巧与癫狂能力上担任着重要的角色。因此,尤拉克—萨莫耶德人未来的萨满毫无知觉地躺着,一直到七个白天和七个晚上静静地流逝。这时,神灵就会肢解他的肉体,并传授给他入门的知识。奥斯加克人的萨满必须在个不同的地方食用蘑菇;拉普人萨满的师傅要给其弟子一个有七个斑点的蘑菇;尤拉克萨莫耶德人的萨满都有一双有七个指套的手套;乌戈尔人的萨满有七个保护神。埃利亚德据此认为,数字“七”是东方文化的产物,中亚、北亚地区数字“七”的重要性明显是受东方文化的影响。[31]

总之,随着人类思维水平和数字运用能力的提高,使得天分多层这一原本相当笼统的观念得以明确化、具体化、数字化。然而,对天穹具体层数的划分,则与对数字的神秘思维发生了联系。一个民族对宇宙天穹层数的构想往往与该民族信奉的吉数或其倍数、或含有此吉数的数相一致。列维——布留尔曾经指出:“也许正是在这种不可分的和无名的状态中,数的神秘效能才特别巨大……同时我们见到,包含了数的意义的这些划分是推广到一切被想象的实在上去的,是推广到动物、植物、无生物、星辰、空间中的方位上去的。制度、信仰、宗教和巫术的仪式,一贯要求在这些划分中,在这些‘分类’中以暗示的形式来拥有数”[32]。从这个意义上说,萨满教宇宙观中天分多层的思想观念正是原始思维的产物。

在原始萨满教观念中,天与地并无绝对的分野,善恶的观念也不分明,地界也与上界、中界一样,是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因而,萨满教对地界层次的构思与各民族禁忌的数字毫无干系,反而与天穹的层数多有互见。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原始人心目中天与地的关系,至于“十八层地狱的观念则显然是受人为宗教影响的结果。

多层的天、地构成了宇宙的两界,即天界、地界,人类和动植物栖居的中界居中,共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宇宙。宇宙三界自成系统,又彼此相通。但具体的沟通途径,各民族又有着不同的解释。阿尔泰地区的塔塔尔人认为,大地的中心有一个圆孔,萨满可以由此降到下界或爬上中界。有的民族认为宇宙三界之间有一个相互连接的中心轴,这根中心轴穿过的是一个“通道”,一个“洞穴”;通过这一洞穴,高高在上的神祇能够降临到地面上,而死者则沉入到冥界之中;同样,也正是通过这一洞穴,当萨满在天界或地界中旅行的时候,他那处于癫狂状态之中的灵魂能够自由地飞升或者沉落。[33]

天地之间有宇宙支柱支撑,或以“宇宙树”贯通宇宙三界,成为沟通宇宙的重要途径,这种观念被萨满世界的人们所普遍认同。布里亚特人认为天幕中央立有一根柱子,视为天柱,萨满可以由此往来于天地之间。“宇宙树”的观念与以立柱贯通宇宙三界的象征方法相类似,认为宇宙树将宇宙三界连接起来,其枝杆与天界相接,而其根部则延伸至地界。至于宇宙树的形状、长在何处、枝叉多少等细节,各民族又有着不同的理解。

立杆祭天仪式是许多民族萨满教祭礼的重要组成部分。溯其源,即是由“宇宙树”贯通宇宙三界的观念演化而来。所立神杆“以高为贵,取其上与天通”。[34]通常选九尺长杆,象征九层天。神杆顶端草把上或杆斗上有五谷与猪杂碎,供天神享用。神杆多为木制,清季满族一些官宦人家祭天之神杆斗则为锡制。

往昔,达斡尔族每年都要举行隆重的阖族祭典,即斡米南祭祀。届时,在祭祀场地竖三根带青枝绿叶的桦树为神树,上挂神偶。萨满请神降临,要击鼓向神树叩拜,人们相信神灵惠顾神坛时必先降至树端,经神树和特设的神路,方能降临神坛。该仪式所具有的象征意义和蕴含的思想观念盖源于“宇宙树”通连宇宙三界的观念。北方民族祭鄂博插柳堆石等俗,亦受此影响。萨满死,有的民族架葬树端,或筑木棚式棺椁,上盖柳枝或彩绘神树,均象征着萨满灵魂能攀上天树,返回天穹。

宇宙三界彼此通连,但能够畅游于宇宙三界,沟通神人,代达庶望,传达神意者,只有具有某种特质的萨满。他们是人神中介,即人的代表,神的使者。萨满的神威、神力就在于他们能够沟通宇宙三界,从而成为洞悉天机,晓彻神谕的特殊人物。萨满在三界宇宙观中占有重要位置,凭借萨满的神力,宇宙三界相通的思想得以实现。换言之,在三界宇宙中,萨满畅通于三界之间的超人技能得到了施展的天地。因此,在萨满教观念与仪式中,萨满便与天穹结下了不解之缘。

“萨满”一词的原义即与天穹有着密切的联系。“萨满”系通古斯语。我国北方通古斯语族中的满、鄂伦春、鄂温克、赫哲、锡伯等民族,至今称本民族萨满教祭师为“萨满”。根据这些民族语言志资料考证,“萨满”一词的词根均为“知道”、“知晓”之意。满族萨满史诗《乌布西奔妈妈》释“萨满”一词为“晓彻”,即最能通达、了解神意的人。语言学、民族学对“萨满”一词解释的契合,足以说明这种解释更接近“萨满”一词的原义。而萨满所以被视为最能通晓神意的特殊人物,正是基于人们确信他们具有贯通宇宙的超人本领。

从北方民族对萨满的其他称谓中,也可看到萨满教宇宙观的影响。在满族一些姓氏的萨满神谕中,称萨满为“阿巴汉”、“乌汉赊夫”,这与《三朝北盟会编》所记载的女真语称“珊蛮”为“乌达举”是一致的。“乌达”、“乌汉”皆为满语“阿布卡”()一词的音转,汉意为天的奴仆、天的使者。[35]满族一些萨满神话也传讲世上第一个萨满是天神派来的,或是天神命神鹰变幻来的。因而,萨满是宇宙的骄子、天穹的裔种。在西部裕固族中,称裕固族萨满为“艾勒者”,意为“使者”,[36]即萨满是交往于人、神之间的使者。在蒙古族萨满中,有一种专事祭祀的巫师,被称为“幻顿”.传说,幻顿是天的外甥,能“叫天”、“降天”,这与《蒙古秘史》所载“结衽博”——“通天巫”极为相近。[37]土尔其学者阿·伊南曾说过:“萨满(喀木)是在腾格里、鬼神和人之间起媒介作用的人。”[38]上述语言志方面的资料恰为此结论提供了佐证。

萨满教宇宙观念在神话、故事、祭祀仪式等诸方面均有反映。萨满升天神话和升天仪式以不同的形式再现了萨满教宇宙观,使之形象化、具体化。满族萨满故事《西林色夫》中的西林大萨满,具有飞天本领,经过幻觉中的十日行程,即可到达东海女神乌里色里在天穹的寓所——“洞顶金楼”。满族萨满史诗《乌布西奔妈妈》传讲,乌布西奔大萨满于睡眠中魂魄乘神鼓升天,捕缚飞在天上的天鹅,并能到东海上空与云雷搏斗,故而使东海窝稽部七百噶珊慑服,成为勇武女罕。乌鲁托依翁被雅库特人奉为主要神明之一,“它的居住地点位于遥远的天上,只有大萨满才能达到那里,而且途中需要休息三十九次”。宇宙空间广阔无限,只有萨满能自由地驰骋于其间。

与神话相比,祭祀仪式则以形象、物化、可视性强等特点展现着萨满教的宇宙观。其中尤以萨满升天仪式最具特色。仪式在野外举行,选枝叶茂盛的白桦为神树,在树干上刻出几个横道,横道的数量象征着天穹的层数。树干上还绑有各种野牲,以飨天神。萨满经过特定的仪式,便得以升天,拜见天神。阿尔泰地区萨满升天仪式十分隆重。在经过击鼓请神、杀牲祭神、唤神等程式后,萨满进入一种精神昂奋状态,“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兴奋,跳蹦不止,只要观看的人不慎越出限界探望,就要遭到萨满的脚踢。萨满抓到托鲁古,急忙站到塔普图的第一节,高高举起神鼓并用木槌使劲捶击,并在可怕的响声中大声叫喊:缺克!缺克!用此一切举动表明他正在升天:

   高,高,向上!

   托鲁,不能带人的托鲁。

   高,高,向上!

   托鲁和他,他带着托鲁,

   骏马和骑士。

   高,高,向上!

   金绳和金塔斯卡克,

   金床、金竿。

   高,高,向上![39]

在这种气氛中,萨满自感到他们自己,确切地说是他们的灵魂正横穿一层层天宇。每到一层,萨满主要通过祈祷、敬拜唤神、答对等形式与居住在天穹各层的神灵沟通,据此探测神意,并宣布预言。一般来说,萨满法术越高明,他攀登的也越高。也有些人能够登到第十、十一、十二层,甚至更高的天层,但具有这种力量的人为数不多。对于萨满的这种升天能力,族人也深信不疑。

在萨满教观念中,萨满所以能升入天穹,与神交往,缘自萨满能够施展昏迷方术。昏迷术是指在萨满祭祀、祈愿的过程中,萨满通过特定的程式进入的一种昏迷状态,或表现的一种迷痴行为,以及在这种特殊的状态下萨满所具有的超人技能和显露的超常智能。萨满藉此实现沟通人神的使命,并达到对氏族成员感召、凝聚、取信的目的。萨满升天主要凭借萨满在昏迷状态下所具有的旋天神功。旋天术系指萨满能使自己的灵魂出壳,升入天穹。萨满升天要转“迷溜”,即旋转,象征飞腾貌,此时萨满处于昏迷状态,谓“旋天”。据调查,往昔一位氏族萨满的产生,必须具有“三旋天”的本领,即指萨满经过昏迷术,驱策自身魂灵有翔天入地三次往复的神功。只有这样,才算得上合格的萨满。至于一些德高年昭的老萨满,则有着更高超的旋天术,可使自己魂灵巡游的时间更长,路途更远。

如果说萨满凭借旋天术得以升天,实现了与上界交往之目的的话,那么,萨满与地界的沟通,则主要是通过过阴、追魂、与恶魔斗法等形式进行的。这在萨满教仪式、萨满神话、故事、叙事文学中都有反映。过阴追魂是萨满的神事活动之一,通常是为患有重病,并被视为灵魂被恶魔所摄走的患者而操作。萨满凭借昏迷术使自己的灵魂出壳,进入地界,通过与恶魔斗法,战胜恶魔,夺回病者的灵魂;或通过向恶魔祈求,请其放回所拘之魂,使之回归病人躯体,从而使病人康复。

过阴追魂突出地表现了萨满神奇的特异能力,神秘色彩浓郁。过阴追魂以“治病救人”为目的,又必然带有很强的功利性。这种神秘性、功利性兼而有之的特点,决定着它在先民的心目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萨满也因此而倍受尊崇。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原因,有关萨满过阴追魂的神话母题和传说故事在北方民族中颇为广泛。如果说萨满过阴追魂的神事活动为此类题材的神话、传说提供了丰富的素材,那么,丰富多彩的萨满过阴神话、传说又是对萨满过阴追魂仪式最生动形象的说明和对萨满神功神力的称颂,二者有着密切的联系。

应该说明的是,过阴追魂是萨满与下界沟通的主要形式,它与萨满巡天、升天神话与仪式一样,同样是萨满教三界宇宙观的体现和反映。所不同的是,以过阴追魂为主的萨满与下界沟通的方式,反映着经过外来文化濡染,已发生诸多演变的晚近观念。在萨满教原始观念中,宇宙三界并无绝对的分野,天界与地界之间的善恶关系也不分明。这种观念的变化从一个侧面表明,萨满教三界宇宙观乃至其他观念都处于一种运动变化之中,尽管这种变化相当缓慢。

11 [匈]迪塞吉《不列颠百科全书•萨满教》1980年版,于锦绣译,《世界宗教资料》1983年第3期。
12  毅松《达斡尔族民间故事的哲学思想》,《内蒙古社会科学》1991年第4期。
13  乌丙安等编《满族民间故事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3年版,第1页。
14  参见富育光《论萨满教的天穹观》,《世界宗教研究》1987年第4期。
15  [俄]A•B•斯莫良克《萨满其人•功能•宇宙观》第17页,转引自张嘉宾《赫哲人传统的宇宙观和天文观》
,《黑龙江民族丛刊》1994年第3期。
16  凌纯声《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上册),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34年印,第103页。
 17  [俄]A•B•斯莫良克《萨满其人•功能•宇宙观》第17页。
18 乌丙安《神秘的萨满世界》,上海三联书店1989年版,第1页。
19  [日]赤松智城《朝鲜巫俗的研究》。
20  贺灵《萨满教及其文化》,佟克力编《锡伯族历史与文化》,新疆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09页。
21  高自厚《裕固族的哲学思想研究》,《西北民族学院学报》1993年第3期。
22  白翠英、邢源、福宝琳、王笑《科尔沁博艺术初探》,内蒙哲里木盟文化处1986年编印,第115页。
23  同上,第116-117页.
24  米尔奇•埃利亚德《萨满教:古老的昏迷术》,1974年,英文版。
25  王迅、苏赫巴鲁《蒙古族风俗志》,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90年版,第117 页。
26  阿木日尔沙娜《蒙古族马奶文化探析》,《内蒙古社会科学》1993年第1期。
27  [西德]海西希《蒙古的宗教》,耿昇译,天津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377页。
28  [俄]B•B•包诺索夫《使鹿通古斯的萨满教祭祀仪式》,胡秀杰译,吴文衔主编《黑龙江考古民族资料译

文集》第1辑,黑龙江省博物馆1991年印,第139-140页。
29  富育光《论萨满教的天穹观》,《世界宗教研究》1987年第4期。
30  薛宗正《古突厥的宗教信仰和哲学思想》,《世界宗教研究》1988年第2期。
31  参见埃利亚德《萨满教:古老的昏迷术》,1974年英文版。
32  [法] 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丁由译,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218页。
33  参见埃利亚德《萨满教:古老的昏迷术》。
34  《黑龙江志稿》卷六。
35  富育光《论萨满教的天穹观》, 《世界宗教研究》1987年第4期.
36  陈宗振、雷选春《裕固族中的萨满——祀公子》,《世界宗教研究》1985年第1期.
37  白翠英、邢源、福宝琳、王笑《科尔沁博艺术初探》第28页。
38  阿•伊南《萨满教今昔》第88页。
39  [俄]B•B•拉德洛夫《萨满教及其神像》第75-76页。


《原始文化透视——萨满文化研究》


TAG: 结构 萨满 宇宙

刘治波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刘治波   /   2010-12-07 20:48:22
了解这些使我们对生命有更深层次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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