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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林达尔]卡特里娜飓风传说:有权犯错、幸存者对幸存者的故事讲述和疗伤
  作者:[美]卡尔·林达尔(Carl Lindahl)   译者:游自荧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05-12 | 点击数:2135
 

摘要:在卡特里娜飓风之后,媒体传播的传说绝大多数将可怜的新奥尔良人描述成罪犯;报道有失实之处,却被人信以为真,因为它们劝阻了救援者,而讲述者被赋予犯错的权利。相比之下,幸存者的叙述将罪责归咎于政府精英们,将同是幸存者的人描述为英雄,但这种叙述却遭到媒体的排斥,因此就出现了一种分化的叙述社区、叙述内容和叙事接受模式。这篇关于卡特里娜传说的研究论文先考察因对公信力在文化上根深蒂固的双重标准所造成的危害;衍生问题之一就是“大卫效应”,借此将罪责归于最脆弱的幸存者身上。纠正的方法之一就是用局内人的叙述反击媒体传说,正如“在休斯顿幸存卡特里娜和丽塔飓风”(Surviving Katrina and Rita in Houston,简称SKRH)这一项目所做的,它是世界上第一个由幸存者记录他们自身灾难经历的项目。SKRH运用“去框架化”和“厨房餐桌”等技巧、根据幸存者自己的个人和文化主张、记录他们自己的故事。幸存者的传说展示了媒体叙述中罕见的深度推理、同情和反省。SKRH的成功暗示着一种公共健康的新策略,它是建立在一种假设之上,那就是,对由灾难所造成的创伤最人性的和最有效的回应就是给幸存者必要的资金和支持,让他们记录自己的故事。

关键词:飓风传说;灾害幸存者讲述;去框架化;局外人;疗伤研究

作者简介:卡尔•林达尔(CarlLindahl),美国休斯顿大学英语系的玛莎•加诺•胡斯顿研究教授。

译者简介:游自荧,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东亚语言文学系和民俗研究中心博士候选人。


  有多少陌生的事实真相会将你挤进沙发,并用它狂热的纯真不知不觉地将你瓦解?2005年9月,成千的德克萨斯人出于良知收留了很多因卡特里娜飓风而背井离乡的新奥尔良人,圣安东尼奥市的朱迪•赖斯就是其中的一员。朱迪收留的陌生人是鲁比,一位中年女子,她被冲离了她在岛上的房子,漂流到一座天桥,在那里度过了酷热难耐、忍饥挨饿的两日,并在蚂蚁成群出没的路上睡了两晚——而这只是在超级圆顶体育馆避难时地狱般生活的序幕。

  事过五日之后,在离被淹的新奥尔良市五百多英里之外,鲁比坐在朱迪的客厅,描述了2005年9月2日星期五所发生的事情:当时部队终于到达了她所在的地方,“(他们)在我们四周放上路障,当国家警卫队经过我们走进超级圆顶时,我们就站在太阳底下。然后,他们就让我们回到圆顶里。没有一个警卫面带笑容或者看上去很友善,他们全副武装,身上的枪直指向下。当我们回到圆顶的时候,那里处处都是垃圾、粪便和死人的尸体,他们让我们都脸朝下躺在地上,就像罪犯一样。他们扔铺盖、自热的野战食品、水——然后就扔下我们不管了。”(引述自朱迪•赖斯,电子邮件消息,2005年9月5日)

  听鲁比讲故事的时候,朱迪瞬间回忆到,她也目睹了这相同的一幕,但是在自己的家里,在电视上,从完全不同的角度:“这是我们从媒体的直升机上看到的。在路易斯安那州的灌丛地。在他启程前往另一个区域之后,你立刻可以看到一辆悍马车,紧随其后的是庞大的军用卡车,满载物资……大家看到这个就以为这些人即将获救。”镜头转向一队停靠的公交车,蓄势待发,似乎可以立即疏散灾民。但是,在地面上,鲁比和她的受难者同胞在圆顶中并没有得到来自士兵的任何慰藉,这些士兵返回到他们的卡车,而公交车里空无一人。朱迪被震动了:“公众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留给我们的是精心策划的假象,他们似乎正在被营救。”

  当鲁比揭示的陌生的真相撕裂并重建了朱迪所获得的真相时,全国各地幸存者和乐善好施者之间在厨房餐桌上无数次地邂逅正揭示出认识上的鸿沟,即便这在行动上是消除了人际间的隔阂。人们原先安于从电视上看到的视觉影像,现在却在幸存者的陪同下看着那些相同的电视,这些幸存者的影像最近经常出现在荧屏上。一次又一次,新闻丧失了它的真实性和公信力。

  人文学科的研究者同其他文化研究者一样,易于在他们的研究对象走出房间时得出最糟糕的结论。即使是有些民俗学者曾仔细研究传说如何强有力塑造群体认知并被其塑造,但有时候他们发现自己深陷在一个传说的困境中,容易接受来自媒体和政府源头的叙述,而无视被亲历者所共享的那些叙述,尽管这些亲历者在传说诞生之际就一直在场。下面有关卡特里娜飓风传说的研究先考察因对信仰在文化上根深蒂固的双重标准所造成的一些危害,然后介绍传说舒缓创伤的民俗学方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对由灾难所造成的创伤最人性的和最有效的回应就是给幸存者必要的资金和支持,让他们记录自己的故事。

传说、信仰和都市无序状态

  我们常常突然被不请自来的真相击中,更多时候,只有当我们通过自己的真相看到他们的真相时,我们才开始听房间里的陌生人讲话。诞生于灾难之中的各种各样甚至互相对立的真相一般会在传说中得到呈现:故事,讲的就像真的一样,会被一些人无条件接受,会被其他人断然拒绝,一半相信,一半仍然被怀疑。正如Linda Dégh强调的,传说在本质上是一个有关信仰的争论,呈现出我们冲突的信念,有关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可信的,什么是正确的(Dégh和Vázsonyi,1973;Dégh和Vázsonyi,1995;Dégh,2001)。民俗学家对冲突真相的广度并不感到意外,这些真相在卡特里娜飓风旋转云离开的瞬间开始以故事的形态出现。一个城市的死亡是终极的都市传说。

  传说的最大特点就是通过他人的经验进行感受转到发自内心的感受。传说只不过是另一种故事,直到你感觉到它的存在——离开第一人称的参与就无法成形。诚然,民俗学家将传说界定为第三人称的叙事,并将其与个人经历故事截然区别开来。但是,从定义上来说,传说也包涵信仰,而信仰是在故事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将一种特征个性化。尽管如此,传说研究对第三人称根深蒂固的偏见常常夸大了这些故事的客观因素,而忽视了赋予它生命的个性化维度。

  不管我们相信与否,传说往往对我们产生个人影响;当我们听到它们时会被刺痛,这使得传说至少是部分真实的。有些传说明确了对我们生活产生威胁的凶兆,这些传说依赖于对陌生人的恐惧而变得真实。一位白人妈妈在市区购物商城的男卫生间外等待她年幼的儿子,忽然听到惨叫,然后就看到两位黑人男子冲出卫生间。她跑进去,发现她的儿子喉咙被割裂了;一位黑人女孩不听从父母的警告,夜晚独自在外面散步,结果就失踪了,再也没有人看见过她,除了那些白人医科学生,他们绑架了她,并将她作为实验的一部分做了解剖(Ellis,2003:162)。一个孤独的女孩,被如她梦中情人一样的陌生男子追求,后来收到一个包裹,她以为里面藏着订婚礼物。她在她父母面前打开了包裹,发现里面是一个小棺材,上面写着“欢迎来到艾滋病的世界”(Goldstein,2004:100-15)。不论这些事情是否真实地发生过,很多听的人觉得很真实。

  当发自内心的感受被打了折扣,当传说被去人性化,传说研究很快就被降格为真或假的游戏。在都市传说中,一位顾客在可乐瓶的底部发现了一只死老鼠(或者在快餐鸡肉的桶里裹在鸡大腿中被油炸),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想象,这些事情可能的确发生过。事实上,许多成功的诉讼案证实了可能很多老鼠确实被装进了碳酸饮料瓶(Fine,1979)。即便如此,事实情况仍然是,瓶装老鼠已经被报道了很多很多次,在很多很多地方,于是它被很多人真的看到,并作为证据使用。

  民俗学家搜集数以百计情节类似的叙事,讲述“同样”一件可怕的事情,每一个故事都附着于不同的区域和不同的演员,结果他们开始怀疑所有版本的真实性。我们见过各种版本的叙述以至于拒绝承认它们所有的真实性,于是,我们从传说中抽干了所有的真实性,结果,民俗学家有时候就将传说理解为我们认为是不真实的故事,而天真的讲述者却信以为真。这种偏见在民俗研究的历史之中根深蒂固。这种观念的源头早在1816年格林兄弟知名的模糊界定中就出现了:“虽然只有孩子相信童话的真实性,但民众无时无刻不在相信传说的真实性;集体的认识并不试图区分真实的和虚幻的。”(Grimm and Grimm[1816]1981:2)这里隐含的意思是说,有学识的人是区分真实的和虚幻的,但民众并不这样。在20世纪20年代,基于田野作业的传说研究兴起之际,Friedrich Ranke将民众的轻信作为传说的界定标准:“民间传说是一种通俗故事,包含着奇异的内容,但其在客观上并不存在,以简单报道的形式,被当作真实事件来讲述”(translated in Dégh,2001:37)。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民俗学家已逐步推翻了旧的界定。田野作业揭示,虽然传说中包涵着信仰这个问题,但是它们并不是只由相信的人来讲述;因此,也不仅是只有学者表示怀疑(Dégh 1971:66-7;Georges 1971:15-8)。有了这种看法,它的孪生想法就出现了:我们,作为民俗学家,不具备能力去界定传说在客观上是不真实的,因为我们往往不具备能力去做出这样的决定。在21世纪初,民俗学家的学术立场已完全扭转了早期的程式化界定:今天,“故事的真实性并不能成为判断它是否为传说的依据”;我们可以“把奇异的故事称为传说,不论它们是否客观真实存在。”(Dégh,2001:4)。

  但是,旧定义作为错位的界定仍然在世界上各个角落存在:“咖啡桌边普遍的言谈仍然是基于过时的民俗学定义,认为传说是讲述客观上并不真实的故事,却被信以为真。”(Dégh,2001:4)。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类所有的科学家仍然栖息在自己的本色自我中,而民俗学家不时继续供养这样的本色看法:“传说”和“假故事”是同义词。即便他们断言某些传说曾经真实存在过,即便最优秀的民俗学家也依赖于旧有的共识:威廉•A•威尔逊(William A.Wilson)的主要文章《民俗和历史:传说中的事实(Folklore and History:Fact amid the Legends)》说明了一切;在这篇文章中,威尔逊强有说服力地论证了许多传说叙事的客观真实性,那时他的标题对比的就是“传说”与“事实”(Wilson,1973)。同样地,Paul Smith文章的标题是“当代传说:一种传说类型?(Contemporary Legend:A Legendary Genre?)”(Smith,1989),该标题借助于传说在本质上是虚构的这一世俗认知。最著名的是,Jan H.Brunvand,因其最畅销的书籍、报纸专栏和在脱口秀节目中的诸多亮相使他成为在美国最广为传诵的传说学者,他使用旧有的定义向广大观众介绍都市传说:“讲故事的人认定每个案例的真实事实只有一两个信息提供者才能充当可靠的证人,”但是“都市传说是民俗,而不是历史”(1981:xii-xiii),“听上去真实但完全是虚构的故事,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即使是在当下社会(1986:9)。Brunvand的文本细读比这些引述的文字片段更加细致入微:比如,他也认为,“每一个传说都有部分是真实的”(1984:xii)。将Brunvand的观念进行推广的人倾向于走最容易、最简化的路线:像Snopes.com这样的网站介绍了很多广为流传的恐怖故事,然后意图从毫无根据的谣言中筛选出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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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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