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文人多自谦,戒浮燥,胸怀平常之心,甘为边缘人。粗茶淡饭,布衣裘褐,倒可以冷眼洞察社会,静观人生百态,写出多少能够传世的作品来。——录自随笔《边缘人》(1998)

田野手记之二:唐布拉之夜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0-04-12 09:31:58 / 个人分类:艺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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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布拉之夜

刘锡诚

  1985824日。

 

  新疆尼勒克县唐布拉草原之夏牧场。

 

  神奇的草原景色,史诗般的牧民生活,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象磁石一样吸引着我。在乌鲁木齐开完了少数民族文学讨论会,终于能实现到哈萨克草原去的计划了。车子一早从伊宁出发,在尼勒克县城稍事停留,来到唐布拉草原上一个牧民的放牧营地的时侯,已经是夕阳西下了。虽然没有精确的统计,颠颠簸簸地跑了不下三、四百公里!

 

  这里就是闻名遐迩的唐布拉草原,哈萨克同胞们的一处水草肥美的夏牧场!绿茵茵的草场,点缀着各色的野花,从白皑皑的山顶下面那一大片原始森林带起,一直延伸到对面的那座雪线以下的山峦的顶部。一群群伊犁马、细毛羊,星罗棋布地在草滩上游牧。一条清澈的溪流,沿着自然地貌形成的河床,滔滔地流向远方。时而暴怒,时而嬉闹,穿过一丛丛蓊茸翠绿的次生林,切割开广袤的牧场。--这就是从天山山西部群山中夺路而出的喀什河,一条牧民们赖以生息蕃衍的生命之河啊。我被这美丽奇异的自然景色吸引着,深深地陶醉了。

 

  在这夏牧场的营地上,散落着七座圆形的白色毡房。我们一行四个从北京来此地考察采风的民俗学家和陪同我们的锡伯族作家忠禄先生要下榻的毡房,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就坐落在河岸边的草地上。

 

       

 

   夜幕初降的时刻,炊烟送来了地锅子里煮羊肉的香味。我们被一位老年的哈萨克牧民邀进毡房里用晚餐。哈萨克人待客的礼仪是热情而隆重的。我曾在蒙古人的毡房里生活过大半年,也曾到过不少少数民族同胞的村寨里作过客,从来没有像这一次在哈萨克人的毡房里所受到的接待这样郑重和神圣。在我们五个人中,我是长者,因此我被安置在正座上。所谓正座,不是通常宴席桌上的那种主宾席,而是在正对着门口的部位在地毡上席地而坐。在我的两旁就座的,是我的三个同伴和忠禄,再次是主人家和邻居们,依次座成一个扇形。我们的面前,铺了一床干净的床单,上面摆满了从城里买来的糖果和妇女们自己烤制的馕,一只只小磁碗里盛着上等的高山蜂蜜。守候在门口的马奶桶旁边的女主人,盛上一碗马奶酒,递给他的家长,这位家长再把它传递给客人们。马奶酒是马奶经过发酵制成的,酸而带着甜味,喝起来味道很好,但比北京市场上的酸奶的酸度要高得多,因而喝多了要醉人的。主人十分热情,你喝完了第一碗,第二碗接着就递过来了。酒是用海碗盛的,不多一会儿,我就感到肚子胀了。W是四川人,曾经有过在白马藏族地区进行民俗调查的经验。他也有酒量,几天前在察布察尔采风时,锡伯族的朋友们请我们吃饭,轮流敬白干,他不仅镇定自若,而且还为我代杯。今晚他却留有余地,不显山不显水,不露一点声色。他的任务是录音,他不想为喝酒而误了差事。M的分工是拍照,她性格文静柔韧,办起事来却充满热情,不辱职责,尝了半碗酒后,就察颜观色,轻手轻脚地寻找时机给大家拍起照来。Z过去曾经和我们在一个单位共事,她和M是要好的朋友,如今是一家出版社的民俗方面的编辑,因此大家是互相了解的。她是个个性和事业心很强而又内向的人,今晚更是沉默寡言,低着头只管掰馕蘸着蜂蜜吃,似乎根本就没有旁的人在场一样。

 

  在哈萨克人的毡房里,女主人的角色是十分重要的。转眼女主人已经用一个搪瓷盘把地锅子里煮好的羊头端了上来,盘子上放着一把锋利的哈萨克男人用的英吉沙猎刀。她把盘子交到男主人的手上,男主人又将盘子端到我的跟前,把刀子递到我的手上。根据哈萨克人的习惯,我毫不犹豫地把羊头颧骨上的肉削下来一片,送给席中的老者吃,又将一只耳朵削下来,送给席中的最幼者--这家的小孙子吃,然后,才为自己削了一片。在哈萨克的习俗中,这是尊老爱幼的意思。接着,把盛着羊头和英吉沙刀的盘子传给了坐在我身旁的忠禄先生。招待最尊贵的客人,要用全羊,而吃羊头肉,又要让最尊贵的客人先动刀。这也是哈萨克的古俗。这一套礼仪结束之后,才把羊肉端上席来。但从此就不再是那样文质彬彬地用刀子割着吃,而是改用手撕着吃了。用手撕吃羊肉,俗称“手把羊肉”。这在城市的餐馆里也是一道名菜。但这无疑是狩猎部族的一种遗俗。原始先民常常用羊作为祭祀神灵的牲牷,祭祀完毕之后,族人就将其分而食之。用地锅子煮熟后,用手撕扯着羊肉吞吃,完全是已经成为往昔那种记忆的一种重演,人们在重新体验着那种早已逝去了狩猎胜利的欢乐。毡房里的空气骤然活跃起来了。味道之鲜美,绝对不是北京新疆餐厅的出品所可比拟的。不仅没有膻味,而且香嫩可口。我的两位女同行吃得那样津津有味,甚至不顾那吃相是否有伤他们俊丽端庄的尊容。

 

 

  世界发展到了现代化的今日,可是在我们所驻足的唐布拉草原毡房里,却仍然不靠钟表来计时。待收拾餐具时,大概已经是子夜时分了。毡房外面,十几个来自远近毡房的哈萨克小伙子和姑娘,已经在寒风里等了我们很长时间了。他们是应邀来我们所住的毡房,给我们唱哈萨克民歌的。主人没有通报,我们哪里知道?

 

  歌声在毡房里轻轻回荡。姑娘们和小伙子们对唱,唱的是情歌。嬉戏,挑逗,倾诉衷肠,依依别情。起初双方都显得拘谨,声音低回,渐渐地,变得热烈而高亢。我得到忠禄先生的帮助,他将歌词逐句翻译给我听,译得很有诗意,他真不愧是锡伯族的才子。但到了唱得情意绵绵的时侯,这位才子也不得不告饶了。有哪一位大作家曾经说过,民歌是不能翻译的,这话一点儿也不错。歌手们唱的调子是固定不变的,歌词却是即兴编出来的。男队唱一段,女队根据男队的唱词赠答。歌词无拘无束地在冬卜拉的伴奏下自由地续唱着,调子悠扬,抒情。这大概就是民歌的规律,任何口头的作品都是依客观的环境而存在,而变异的,很难说哪就是定稿,也很难说什么时侯就是定稿。连那些长篇的史诗都是这样编创出来的。

 

  夜深了。歌声像断了的丝弦一样嘎然而止。草原上的男女歌手们散去了。草原变得异常地静谧。静得如同死去了一般。我们,县里随我们来的人士,以及这家的老少三代人,都留宿于这顶宽大的牧民的毡房里。大家并排躺在厚厚的地毡上,主人还特意为我们铺了崭新的褥子。一盏马灯高悬在毡房的立柱上,昏黄的灯光抖动着,照着每一个远方来客的脸庞。那灯芯的咝咝声,在静得可怕的草原之夜里,令人烦恼,令人焦急。我和W共盖着一条棉被,和衣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盯着毡房顶部的那个圆洞,但那圆洞到了夜间是堵着的,无法看到外面的情景。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由于自己的动作惊动了别人。他发出了轻轻的呼吸声,好像是睡着了,我感觉到了。M不断地翻着身,有时睁开眼睛看看那盏半明半灭的马灯,很快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对于她来说,这晚与牧民挤睡在一个毡房里的经历,着实太新鲜、太离奇、太陌生了,唯其陌生,大概才在心底里激起了一种很不平常的波澜。Z翻动得更频繁,床铺底下的小虫子钻出来骚扰她,咬得她心神不宁。第二天她露出小腿来要我们看,的确布满了一连串红瘢。她虽然在文革中受过苦,但牧民帐篷里的这种民俗生活,毕竟也还是第一次体验。

 

  越是强迫自己入睡,越是清醒起来。我思绪万端。决定到毡房外面去领略草原之夜的神秘。白昼那勃勃的生机都到哪里去了?一切都隐遁到了黑暗之中。只有星星眨着眼睛,显出一种特有的生气。风刮得很大,草株瑟瑟抖动着,周身感到寒意料悄。露水很大,沾湿了鞋子和半截裤脚管。身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草原之夜,竟然是这般寒冷!

 

  伙伴们大概已经入睡了。轻微的鼾声合着虫鸣的节奏,整个草原都笼罩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静谧之中。

  沉睡的草原难道能永远沉睡下去吗?

 

原载《中国西部文学》 199210月号;摘要,《中国民族博览》1992年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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