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化异类”故事中的老年意象与人观表述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4-03-08 17:42:05

“老化异类”故事中的老年意象与人观表述[1]

                                     

                      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人类学博士)

 要:“老化异类”故事是以老人化身为兽类、妖魅等异常之物为内容的民间故事类型,该故事类型既体现出普同人性中对老年阶段身心衰退状态的不安心理,同时也体现出中国民俗文化中对魂魄、寿命、乃至人生意义的独特认识。这一故事类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角度来体悟中国民俗文化中对待衰老、老年和寿命的复杂态度。

关键词:老化异类;寿命观;人观;老年意象

   

中国传统民俗文化中如何看待衰老、老年等问题?尽管中国传统文化至少在大传统层面上,一向强调尊老、敬老、以老为尊,但事实上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待老年、寿命等问题的真实形貌却要更为复杂、多样并充满歧义性。近年来,刘守华等学者对中国民间“弃老”型故事进行了研究,并在中国各地发现了与此相关的“弃老”民俗乃至“寄死窖”等考古遗址。[2]刘守华指出,在中国历史上,某些地区曾经长期存在着抛弃年迈老人,或将其送入“自死窖”等特殊地点,任其自生自灭的习俗[3]有学者指出,事实上,弃老现象自古至今,历代不绝,弃老与孝亲相伴相生,相反相成,成为中国传统社会生活中一道隐晦的社会景观。[4]另一些学者则依据人类学、民族学资料指出,抛弃老人的习俗事实上在很多民族与文化中普遍存在。[5]“弃老”习俗存在的原因,并非像人们过去所想象的那样,仅仅是因为生活资料的匮乏,[6]更多地还与特定文化中的老年观、生命观有着密切的关联。遗憾的是,在刘守华等学者的相关研究中,对于“弃老”故事及习俗所蕴涵的观念与信仰,并未进一步作出阐释,本文认为,在“弃老”故事及习俗背后,存在着姑且称为“老化异类”的民间信仰,即高龄老人变身为兽类乃至妖魅等异常之物,甚至危害家人与社会的特殊信仰,这一信仰与相关禁忌,成为“弃老”得以存在的观念基础,与此同时,在民间文学领域,与“弃老”型故事相呼应,也存在着可以称为“老化异类”的民间故事类型。在以往的民间文学与民俗研究中,“老化异类”故事类型及其蕴含的民俗信仰,尚未得到充分的关注,本文尝试对该故事类型的历史发展脉络加以梳理,并分析其背后所蕴涵的观念与信仰,以期从一个独特的角度认识中国传统的魂魄观、寿命观、老年观的多样性与复杂性。

 

一、“老化异类”故事的历史发展脉络

“老化异类”故事是以老人变身为其他类型的生物乃至妖魅等怪异之物为主要内容的民间故事类型,该类型故事最早可见于东晋干宝所著《搜神记》中《黄母化鼋》故事:

“汉灵帝时,江夏黄母浴盘水中,久而不起,变为鼋矣。婢惊走告。比家人来,鼋转入深渊。其后时时出见,初浴簪一银钗,犹在其首。于是黄氏累世不敢吃鼋肉。”[7]

同书中还记载了另两则类似的故事,即《宋母化鳖》与《宣母化鼋》故事:

“魏黄初中,清河宋士宗母夏天于浴室里浴,遣家中大小悉出,独在室中良久。家人不解其意,于壁穿中窥之,不见人体,见盆水中有一大鳖。遂开户,大小悉入,了不与人相承。尝先着银钗,犹在头上,相与守之啼哭,无可奈何。意欲求去,永不可留。视之积日,转懈,自捉出户外。其去甚驶,逐之不及,遂便入水。后数日,忽还,巡行宅舍如平生,了无所言而去。时人谓士宗应行丧治服,士宗以母形虽变,而生理尚存,竟不治丧。此与江夏黄母相似。”[8]

“吴孙皓宝鼎元年六月晦,丹阳宣骞母年八十矣,亦因洗浴化为鼋,其状如黄氏。骞兄弟四人闭户卫之,撅堂上作大坎,泻水其中。鼋入坎游戏,一二日间,恒延颈外望。伺户小开,便轮转自跃,入于深渊,自不复还。”[9]

干宝所著《搜神记》中作品,大多来自民间传说故事,“访行事于故老”“采访近世之事”而成,保留了大量的汉魏六朝时期民间文学作品,也使该书具有浓郁的民间文学风格,[10]《搜神记》所录这三则故事,虽有细节上的差异,但都大同小异,干宝本人也承认,此三则故事皆与“江夏黄母相似”,从民间故事类型的角度来看,很明显是“化鼋”这同一个故事的“异文”,这三则故事所涵括的时代为东汉灵帝(公元168189年在位)至三国东吴末帝孙皓时期(公元226年),地域上则包括了湖北、山东、江苏等地,说明在东汉至三国时期,中原地区已经广泛存在老人化身为异类的故事类型,这也是最早的“老化异类”故事的文献记载。除“化鼋”故事外,同一时期还存在着与其相似的“化鱼”亚型故事,如南朝梁任《述异志》中《独角》篇云:

“独角者,巴郡人也,年可数百岁,俗失其名,顶上生一角,故谓之独角。或忽去积载,或累旬不语,及有所说,皆旨趣精微,咸莫能测焉,所居独以德化,亦颇有训导。一旦与家辞,因入舍前江中,变为鲤鱼,角尚在首。后时时暂还,容状如平生,与子孙宴饮,数日辙去。”[11]

另有出自《广古今五行记》的《江州人》与此极相近:

“晋末,江州人年百余岁,顶上生角,后因入舍前江中,变为鲤鱼,角尚存首,自后时时暂还,容状如平生,与子孙饮,数日辄去。晋末以来,绝不复见。”[12]

以上两则故事很明显亦为同一故事的“异文”,除南方地区存在“化鼋”与“化鱼”故事外,在北方地区还存在着“化兽”故事,如《搜神记》中《老翁作怪》所记:

“汉献帝建安中,东郡民家有怪。无故瓮器自发,訇訇做声,若有人击。盘案在前,忽然便失。鸡生子,辄失去,如是数岁,人甚恶之。乃多做美食,覆盖,着一室中,阴藏户间窥视之,果复重来,发声如前。闻便闭户,周旋室中,了无所见。乃暗以仗挞之,良久,于室隅中有所中,便闻呻吟之声曰:‘,宜死。’开户视之,得一老翁,可百余岁,言语了不相当,貌状颇类于兽。遂行推问,乃于数里外得其家,云:‘失来十余年。’得之哀喜。后岁余,复失之。闻陈留界复有怪如此,时人咸以为此翁。”[13]

《老翁作怪》故事中老人不仅在身体外形上发生变异,也在行为与心理上变得异于常人,破坏力颇强,以至于“人甚恶之”, 已经化身为“貌状颇类于兽”的怪物了,至于化身的原因,故事中并未说明,只是刻意强调老翁可百余岁的异于常人的高龄,似乎在暗示其化身与高龄之间存在着内在的关联性。在以后的“老化异类”故事中,化身后的老人也越来越具备危险性,如唐代传说:

“唐永泰末,绛州正平县有村间老翁患疾数月,后不食十余日,至夜辙失所在,人莫知其所由。他夕,村人有诣田采桑者,为牡狼所逐,惶惧上树。树不甚高,狼乃立衔其衣裾,村人危急,以桑斧斫之,正中其额。狼顿卧,久之乃去。村人平曙方得下树,因寻狼迹,至老翁家,入堂中,遂呼其子说始末。子省父额上斧迹,恐更伤人,因扼杀之,成一老狼。诣县自理,县不之罪。”[14]

唐代“老化异类”故事中,老人常常因为年老生病化身为狼、蛇等异类,其相貌行为也因此变得乖戾凶残,与人性相殊,失去了为人的常态和理性。如《太平广记》所记《王含》、《卫中丞姊》等故事,都是如此:

太原王含者,为振武军都将。其母金氏,本胡人女,善弓马,素以悍闻。……后年七十余,以老病,遂独止一室……至夜,则扃户而寝,往往发怒,过杖其家人辈。后一夕,既扃其户,家人忽闻轧然之声,遂趋而视之,望见一狼,自室内开户而出。天未晓,而其狼自外还,入室又扃其门,家人甚惧……至晓,金氏招含,且令市麋鹿。含熟以献,金氏曰:‘吾所需生者耳。……啖立尽……是夕既扃门,家人又伺而觇之,有狼遂破户而出,自是竟不还。’”[15]

 “御史中丞卫公有姊,为性刚戾恶毒,奴婢鞭笞多死。忽得恶疾六七日,自云不复见人。常独闭室,而欲至者,必嗔喝呵怒。经十余日,忽闻屋中悉悉有声,潜来窥之,升堂,便觉腥臊毒气,开牖,已见变为一大蛇,长丈余,作赤赫色,衣服发爪,散在床褥。其蛇怒目逐人,一家惊骇,众共送之于野,盖性暴虐所致也。”[16]

老人化为狼、蛇的故事后世一直存在,如清代袁枚《子不语》中尚有《老妪化狼》故事,化蛇故事则有同见于《太平广记》所记唐末五代时的《张氏》故事,皆与前述故事情节多有相似。至宋元时期,“老化异类”故事内容更为丰富,故事中的老人所化身之物危害性更强,甚至会夺人性命,成为吃人的妖魅之物,如元代《湖海新闻夷坚续志》所记《妇变狸驴》故事中,老妇人就化身为狐狸等怪兽,偷吃小孩:

济宁府肥城县管下张婆儿,夫早殁,与子张驴儿同活,此人日则守筐缉麻,夜则变作狸,偏去偷吃人家小孩儿。所失者十有八九。一日又变作白驴,食人麦苗,被麦主捉获,锁项拽磨,极其鞭打。既放得归,呻吟而卧,其子问之,具以状告,被人打死,甚可怪也。[17]

宋元以后,“老化异类”故事中的主人公通常都会被视为能以某种方式夺取别人,尤其是小儿的性命,继“老化异类”这一母题后,“偷吃小儿”成为故事叙述中另一个引人注意的母题,共同构成故事的母题链。明代陆容所著《菽园杂记》卷六记:

北方老妪八九十岁以上,齿落更生者,能于暮夜出外食人婴儿,名秋姑。予自幼闻之,不信。同僚邹继芳郎中云:历城民油张家一妪尝如此,其家闭锁室中。邹非妄诞人也。[18]

可见明代中原民间类似的信仰与传说较为普遍,以致陆容“自幼闻之”,有学者认为,在明清两代的中原地区,存在着一个潜在的“秋胡”信仰圈,其核心信仰即为“老人年迈后偷吃小儿”,其地域范围包括安徽、山东直至辽东半岛等地,直至当代,仍然有相关信仰存在。[19]清代笔记小说集《子不语》、《夜谈随录》等书中所收录同类型故事中,亦都有老人化为异类,伤害小儿的情节,其中最为典型的是袁枚《子不语》中的《老妪为妖》故事:

乾隆三十年,京师人家生儿辄患惊风,不周岁便亡。儿病时,有一黑物如鸺鹠盘旋灯下,飞愈疾,则小儿喘声愈急,待儿气绝,黑物乃飞去。

未几,某家又惊风,有侍卫鄂某者,素勇,闻之,怒,挟弓矢相待。见黑物至,射之。中弦而飞,有呼痛声,血涔涔洒地。追之,逾两重墙,至李大司马家之灶下乃灭。鄂挟矢来灶下,李府惊,争来问讯。鄂与李素有戚,道其故,大司马命往灶下觅之。见旁屋内一绿眼妪插箭于腰,血犹淋漓,形若猕猴,乃大司马官云南时带归苗女。最笃老,自云不记年岁。疑其为妖,拷问之,云:‘有咒语,念之便能身化异鸟,专待二更后出食小儿,所伤者不下数百矣。’李公大怒,捆缚置薪火焚之。嗣后,长安小儿惊风竟断。[20]

与此故事相似的还有与《子不语》同时的《夜谈随录》中所记《夜星子》故事,在该故事中,同样有众多小儿被化身为异类的老妪所害,最后,老妪所化妖魅终于现形:

京师小儿夜啼谓之‘夜星子’,有巫能以桑弧桃矢捉之。某侍郎家,其曾祖留一妾,举家呼为老姨,日坐炕上,不言不笑,健饭无病,爱蓄一猫,相守不离。

侍郎有幼子尚襁褓,夜啼不止,乃命捉夜星子巫来治之。巫手小弓箭,箭杆缚素丝数丈,以第四指环之。坐至半夜,夜色上窗,隐隐见窗纸有影,倏进倏却,仿佛一妇人,长七八尺,手持长矛,骑马而行。巫推手低语曰:‘夜星子来矣。’弯弓射之,唧唧有声,弃矛反奔。巫破窗引线,率众逐之。

比至后房,其丝竟入门隙。众呼老姨不应,乃烧烛入觅。一婢呼曰:‘老姨中箭矣!’环视之,果见小箭钉老姨肩上,呻吟流血。所蓄猫犹在胯下,所持矛乃小竹签也。举家扑杀其猫,而绝老姨之饮食。未几死,儿不复啼。[21]

《子不语》中亦收录一篇同名故事,除少数细节差异外,几乎与该故事完全一样。在两篇《夜星子》故事中,老妪化身为巫蛊,以所蓄妖猫为坐骑,伤害小儿,这与其他故事中老人直接化身为异类有所不同,但根据周作人在其民俗学名篇《赋得猫——猫与巫术》一文中的考证,[22]其原型亦应为老妪化身为猫怪为祟的故事,故亦将此两则故事归入“老化异类”类型中,且可作为故事情节变异的佐证。

综上所述,“老化异类”故事自汉魏时期见于文献记载,直至清代,仍在民间有所流传,且有较大的影响,该类型故事中,年老与化为异类这两个因素被联系在一起如故事中常常强调老人七十余”、“年八十余”、“八九十岁以上”、“年可数百岁”、“年百余岁”、“可百余岁”,“甚或强调其年纪已经老迈到超出常情的地步,如《老妪为妖》故事中的“苗女。最笃老,自云不记年岁。”或是《夜星子》故事中强调老姨乃其“曾祖留一妾”,也是在表示老人岁数极高极老,年纪老迈与化身为异类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关联,反映出何种大众心理与民俗信仰,这是本文拟讨论的第一个问题;老人化为异类与“偷吃小儿”两者间所蕴含的寿命观乃至人观的意蕴,则是本文所要讨论的第二个问题。

 

二、“老化异类”故事中的老年意象

每一种文化中都存在着如何看待衰老、老年、死亡、寿命以及灵魂与生命意义等问题的一套观念体系,并通过包括民俗与民间文学在内的文化表述形式加以体现,本文将特定文化中的观念体系及其表述形式称之为特定文化的“老年意象”(agedness image)。在“老化异类”故事中体现出怎样的看待老年与衰老等问题的态度呢?本文以为,该类型故事首先体现出人们在面对衰老及体貌和行为上的老态时,生、心理上的厌恶感和排斥感,并以此为基础,结合特定“物老为怪、人老成魅”的民俗信仰,衍生出对老年人外貌和行为上的怪异想象。

尽管照顾和爱护老人是大多数社会所认可的道德规范,但是,老年人衰老的外貌、体态和行为却容易在感官上引起负面的反应。日本精神医学专家、社会活动家碇浩一在日本社会从事精神治疗和社会调查中发现,孩子对老年人的印象,令人吃惊的是,多数是肮脏、可怕和令人心情不快这样的消极印象,甚至有幼儿因老人靠近而被吓哭的事。[23]在同为东亚文化圈的中国社会中,也存在着类似的看法,如作者通过采风,得到以下的资料:

“在彬县很多人都认为老人年龄大了身上就会有气味,会传染许多病。传说在彬县底店镇的米家寺村,有一位老太太活到89岁,死去的前几天她的屋里每天都有像猫那么大的老鼠窜来窜去,这些老鼠对人没有一点畏惧,在其子女的眼皮子底下就跟人一样‘逍遥法外’,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好几天老太太才去世,老鼠随之也就没了。村里还流传说老太太是老鼠变的,她死之前屋里的那些老鼠都是老鼠精。

因此在彬县,许多人认为老人活得太久会成为一种邪恶的象征,会像老鼠一样给人带来灾难。

—— 报告人:磊(化名) 陕西彬县 2011年 ”[24]

在中国传统社会中,通常认为“七十曰老”,大多数人“年至五十,气力已衰,发苍白色如艾也”,是衰老的开始,故亦认为“五十始衰、六十渐衰、七十大衰”,衰老必显现出“老态”,所谓的“老态”通常指“黄发、齿、鲐背、”,即发色变白变黄、齿堕、皮肤变黑色如铁,背有鲐纹、无法从事力役等特征,更有称“老,朽也”或将老人称为“期颐。颐,养也,老昏不复知服味善恶,孝子期于尽养道而已也。”[25]由此可见,中国社会对老年的定义,也是以老年人异于常人的体貌和“老昏不复知服味善恶”的行为特征为界限的。老年人因衰老而变形的体貌、迟缓的动作与言语反应、因新陈代谢放缓而散发出的体味、思维退化后导致的性格上的乖戾变化很容易招致旁人的误解,如《聊斋志异》中所记《馎饦媪》故事即是老人的乖戾行为引发他人恐慌的例子:

“韩生居别墅半载,腊尽始返。一夜妻方卧,闻人行声。视之,炉中煤火,炽耀甚明。见一媪,可八九十岁,鸡皮橐背,衰发可数。向女曰:‘吃馎饦否?’女惧,不敢应。媪遂以铁簪拨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闻汤沸。媪撩襟启腰囊,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自言曰:‘待寻箸来。’遂出门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倾箦后,蒙被而卧。少刻,媪至,逼问釜汤所在。女大惧而号,家人尽醒,媪始去。启箦照视,则土鳖虫数十,堆累其中。”[26]

如果去掉最后一句附会之词,故事其实讲述的无非是一老妇年老昏聩误入民宅,甚至在他人灶下生爨做食的故事,老媪行走有声、能与人言、自己的馎饦被倾倒后,只能询问而已,最后发现误入人家,也只是狼狈离去,并没有任何神鬼狐怪的法力异能。但因其“可八九十岁,鸡皮橐背,衰发可数”的衰老外貌,反而令蒲松龄和读者感到,比起神鬼狐怪,老媪显得更为丑陋、神秘和可怕。老人因为老年化疾病而在身体上遗留下的残障,也常常会被他人所戏谑取笑,袁枚《子不语》中的《人虾》就讲述了一位明末八十四岁的官宦逸老“督脉断矣,头弯背驼,伛偻如熟虾,匍匐而行,人戏呼之曰:‘人虾’”。虽然老人年高位尊,但也难免因老衰之态而遭到众人的嘲笑。作者于2000年在广西贵港市采风时,曾经收集到如下故事:

“就在我们隔壁那条村,还有一个老阿公,头上长了一个角,肉角,但是很硬的哪种,他的崽(儿子)就要他把这个角剪去。也不是在医院剪的,就是在自己家里剪的,后来剪了就出来好多血,送到医院去,阿公就死了。他的崽这样做事不对的。但是我们这里有个讲法,就是老人年纪太老了,头上长角呀,掉了牙齿再长出来呀,都是不好的,对子孙和家里人不好的。”

——讲述人:伍彤 ,女,22岁,高中文化。

老人头上长角,是较为罕见的“皮角”皮肤病的症状,在现实生活中确实存在,[27]通常因为老人皮肤角质层退化,再加上外伤与皮肤病变的共同作用而成,但在古代,却极可能因为老人头上的角状物与动物兽类的角在外形上有一定的相似之处,而被误解为化为异类的征兆。在《搜神记》“论妖怪”一文中,就将“人生角视为妖怪与灾异的征兆,并记录了“汉景帝元年九月,胶东下密人年七十余,生角,角有毛”、“晋武帝泰始五年,元城人年七十,生角”[28]等被视为灾异的现象。

老年不仅意味着身体机能上的衰退,更意味着因为生理机能的衰退而逐渐退出家庭和社会生活的核心,被迫放弃原来拥有的东西、或放弃原本能做的事,甚至改变自己的社会角色,成为生活中的边缘人。[29]宋代洪迈在《夷坚志》载《杳氏村祖》中的老人就处于身份暧昧不明的尴尬地位:

“赣州光孝寺首坐僧普瑞……过池州,泊村岸……见有屋可三间,堂内饰小室,如人家供佛处。翁媪二人,各长三尺,秃发,脑后一髻绝小,以棉衣衾拥下体,唯露头面,兀然如土木。但眼能动,有笑容,人持香灯酌酒以供。……享以钱烛茶酒,撮绵作小包,蘸酒置二老口,亦伸舌舔之。或引手摸其胸乳,皮接附骨,不知几百岁。其人云,一村皆姓杳,此二老为村祖云。”[30]

两位老人已经丧失了人所应具有的基本的生理能力,无法与他人进行任何有意义的交流,被视为土俑木偶般的存在,隔绝于日常生活之外,但又未能挣脱肉体的束缚,往生到祖先应去的无拘无束的灵魂世界中,而是介于凡人与祖先、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暧昧地位。对老人而言,这样的生活也许并无太大乐趣,对社会而言,凡是介于生与死、人与鬼、阳世与阴间世界的边界间,难以明确分类的存在物,则往往被视为异常乃至妖魅般的存在,成为怀疑、恐惧的对象。[31]高龄老人既退出了日常生活世界的大部分领域,但又未进入作为祖先而存在的另一个世界,而是介于生与死两个世界的边缘地带,也因此被视为等同于某种魅怪般的存在,这一观念在唐宋时就已经存在:

“夏县尉胡琐,词人也,尝至金城县界,止于人家,人为具食,琐未食,私出。及还,见一老母,长二尺,垂白寡发,据案而食,饼果且尽,其家新妇出,见而怒之,搏其耳,曳入户。琐就而窥之,母于槛中,窥望两眼如丹。琐问其故,妇人曰:‘此名为魅,乃七代姑祖也,寿三百余年而不死,其形转小,不须衣裳,不惧寒暑,锁之槛,终岁如常。忽得出槛,偷窃饭食得数斗,故号为魅。’琐异之,所在言焉。”[32]

“魅者,老精物也。”[33]据学者研究,魅是中国传统信仰中独立于天神、地祇、人鬼的一种神祇观念,[34]魅之信仰起源于先秦、形成于汉魏,隋唐时期趋于成熟,对民众的精神世界影响深远,宋元以后,渐渐与狐精鬼怪等民间信仰对象融为一体。[35]魅之含义,最初指中原之外,边疆异域乃至蛮荒之地的神秘之物或是野人、怪兽;汉魏隋唐时期,渐渐发展为指称中原人群内部,自身介于人、鬼之间的某种存在物。鬼魅两字通常连用,魅与鬼,同为人之所化,其形态,亦依附于鬼而存在,但与无形之鬼相比,魅却具有有形的实体,《山海经·海内北经》称:“(魅),其为物,人身、黑首、从目。”[36]许慎《说文解字》释“魅”为:“魅,老精物也。从鬼彡 ,彡,鬼毛。”鬼身而有须毛,为可见之实体。王充《论衡》中亦称魅为“皆生存实有,非虚无象类之也”“性与人殊,时见时匿”。[37]鬼者,归也,鬼为人死后灵魂所归之虚无缥缈之无形体,魅则有实体存在,汉魏隋唐时人常常将“老魅”连称,认为魅乃人之极老者所化,人至于极老而不死,则化为魅,除上文故事之外,唐代敦煌变文中所记《孙元觉》故事亦可作为佐证:

“孙元觉者,陈留人也。年始十五,心爱孝顺。其父不孝。元觉祖父年老,病瘦渐弱,其父憎嫌,遂缚筐舆舁弃深山。元觉悲泣谏父。父曰:‘阿翁年老,虽有人状,耄如此,老而不死,化为狐魅。’遂即舁父,弃之深山。元觉悲啼大哭,随祖父归去于深山,苦谏其父。父不从,元觉于是仰天大哭,又将舆归来。父谓觉曰:‘此凶物,更将何用?’觉曰:‘此事成熟之物,后若送父,更不别造。’父得此语,甚大惊愕:‘汝是吾子,何得弃我?’元觉曰:‘父之化子,如水之下流,既承父训,岂敢违之。’父便得感悟,遂即却将祖父归来,精勤孝养,倍于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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