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族萨满教的祖先神信仰研究(上)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6-08-08 15:51:06

  

内容提要:满族民间普遍将西墙的“祖爷板”视为祖先神神位。祖先神内涵复杂,主要包括南位神和北位神两种类型,有各自的祖先身份和文化逻辑。文章在文献和田野的双重视角下,通过对满族祖先神观念和仪式的考察,发现:南位神并非祖先来源,作为“恩人神”、“贵人神”、“保护神”的客神身份被供奉;而北位神多由家族历史上已故萨满、族长等有重要影响的祖先灵魂构成,具有“巫祖”原型特征。本文通过两类祖先神的面貌、异同及相互关系的揭示,剖析祖先神信仰萨满教来源,提出理解满族祖先神的基本路径和方法。

 关键词:祖先神;南位神;北位神;萨满教




一、问题的提出


满族民间将居室西墙所立木板,作为供奉祖先的神圣置。神位上多放置一个或多个木匣,内放有象征祖先神的神偶、神图等实物。祖先神,满语为“包衣滚窝车库”(家神)。在汉语表达中,人们将祖先神称为“祖爷”、“老祖宗”等。在观念层面,不同姓氏的祖先神有各自的家族界限,正如史禄国(S.M.Shirokogoroff)所言:“满族有多少家族,就有多少祖先神群”。[1]各姓多保留着关于祖先神的口头记忆和相关记录的手抄本(萨满文本)[2]。在仪式方面,西墙祭祖为满族家祭活动重要祭项,是对祖先信仰观念的具体实践。


学界对满族祖先神的理解,一直较为模糊,从而导致一些学者就满族祭祖性质进行持续的争论。[3]过去,人们倾向用图腾崇拜、动物崇拜、英雄崇拜等概念理解满族祖先神对象,虽然从普遍的意义上,一些被举证的信仰对象在某一方面或某种程度上,具有这些概念的一般性,但由于忽略文化持有者的观点和逻辑,极大地遮蔽了其丰富内涵和表述规则。关于满族祖先神的内容,迄今已有不少撰述。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清代官私文献所记;再一类,出自今人民间考察所获的私人文献与仪式记录。对于前类记载,学界很少作为理解祖先神的资料进行系统梳理。相比之下,后一类文献中,则以满族各姓的萨满文本、造像、文化知情人的口述,这些更被研究者所珍视。尤其在信仰活动方面,它们所提供的更为生动、细致,可以弥补前一类资料的零散和不足。由此,从文献和田野的视角考察满族的祖先神,就具有了独特的价值。本文将目光转向满族民众的主位解释立场,寻找人们辨识祖先神的习惯和标准,进而探讨满族祖先神信仰的结构特征、思想来源、及相关实践活动的功能,提出理解满族祖先神的基本思路。


                                           二、南位神        


“南位神”是满族民众的地方性话语,指供奉在居室西墙南侧的祖先神。需要说明,人们也称之为“南炕神”、“贵人神”、“旁系神”等。为了论述方便,我们统一用“南位神”指称这组神灵。南位神的神匣中多放有象征性的神偶、神图等。笔者主要以4个家族为案例,从文献、口传和造像的角度对这组神灵进行考察。


石姓,满姓为益格徳里哈拉,[4]佛满洲正黄旗。根据家谱记载和长辈讲述,石姓祖先属辉发部,曾从龙入关,后随先祖吉巴库迁至吉林乌拉地区,隶属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现主要居于吉林省九台市胡家乡小韩屯、莽卡乡东哈屯。2012年以来,笔者先后两次次对石姓的祭祀活动进行调查,大致知晓了该姓南位神信仰的一般状况。


南位神平时被供奉在西墙“祖宗板”南侧的木匣中,里面放置神图一幅,长约1.5米,宽约为0.8米。神图以长白山为背景,中央绘制三位神灵,分别是“超哈占爷”(军队总兵)、“尼贞布库”(摔跤手)、“巴那额真”(土地神)。在神图中,骑红马的“超哈占爷”绘制在神图中央,后两者跟随其后与神图相对应,神偶由三个雕刻粗犷的木偶组成,其中尖顶者为超哈占爷,两位瞒尼神在两侧。在萨满文本中,对南位神有精彩的描述:超哈占爷从高耸入云的白山而来,统理征讨军务,坐骑骏马出征。四十名骑士护卫,二十名强汉随行。尼贞布库、巴那额真神,盘旋于日月、来往于天地之间,沿着尼西哈河降临。


据萨满介绍,这三位神灵为许多满族人家所供奉,是有恩于石姓的保护性神灵。[5]在人们的口碑中,至今仍传承着南位神超哈占爷“治病救人”的灵验传闻。人们也将“超哈占爷”视为满族萨满的巫祖,即萨满教的缔造者。据信,满族各姓的大萨满去世后,都要魂归长白山,在超哈占爷的“坛场”中修炼,若干年后再回到族中“抓萨满”。在日常的宗教实践中,人们在遇到“非常”事件以及节期性的供祭中,南位神是献祭的对象。


罗关,满姓为呼伦瓜尔佳哈拉,佛满洲镶红旗。据家谱记载与口述历史,罗关家族源自海西女真辉发部,顺治初年迁至乌拉街,隶属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从事打牲相关事务,家族后裔现主要居于吉林省九台市其塔木镇刘家满族村。2012年、2013年,笔者先后两次对罗关家族的祖先神信仰进行调查。


罗关家族的南位神为两位“外来妈妈”神。第一位“外来妈妈”神是嫁出去的姑娘(姑奶奶)。相传,这位姑娘父亲去世后,家中祖先神无人祭祀。她把祖先神带到婆家,每年杀一只母鸡供祭。由于这位“姑奶奶”的行为有恩于家族,其去世后,家族成员便把她纳入到祖先神中祭祀。[6]另一位妈妈神为“万历妈妈”。族人传讲,这位神灵生前为明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小妾,后因帮助努尔哈赤出逃而被处死。后世满族人为表感恩之情,供奉这位贵人神。[7]罗关家族没有这组神灵的固定神位及象征。在家祭中,人们在神堂南炕的西南角,临时搭建供台,以两只熟鸡为祭品,邀请神灵前来享宴。


      


                     

     杨姓,满姓为尼玛察哈拉,佛满洲正白旗。根据家谱记载和口述史,杨姓原属东海女真人,后经库页岛迁至绥芬河、珲春一带。康熙年间,奉旨应征吉林驻防,其中一支到乌拉充差,其后人今主要居于吉林省九台市莽卡乡查里巴村。[8]20122月初,笔者观察并访问了杨姓南位神的信仰情况。


萨满文本中有对南位神的精彩描述:穿着白衣服的“山眼玛发”(长白山神)从茫茫原野而来,居于九层云天,降临到神坛之前,被黄布包裹着,灵气早就降临了族人介绍,杨姓在早年迁徙过程中曾遭遇洪水,后为水中漂浮的树干搭救,后者为上述神灵赐予。为感谢这组“恩人神”,杨姓族人用三根雕刻的树根象征神位,平时用黄色丝绸包裹,放在西墙的祖宗匣内,视为祖先神灵供俸。[9]


杨肇,满姓为尼玛察觉罗哈拉,佛满洲正黄旗。根据家谱记载和族人口述,该姓原为东海女真人尼玛察路,后被努尔哈赤招降,并赐姓觉罗,为红带子。家族先祖曾追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并从龙入关,其中一支于康熙年间为抗击沙俄被调往吉林驻防,迁至吉林南部郊区。杨肇成员现主要居于吉林市丰满区江南乡段吉村。201210月,笔者对杨肇家族的祭祖仪式进行考察。


由于杨肇的萨满文本在“文革”期间遗失,我们只能通过对仪式的参与观察及访谈萨满了解南位神的信息。据萨满介绍,南位神称为“玛发窝西浑”(贵人神),这组贵人神曾在家族先祖南征北战的过程中,予以帮助,有过恩惠,因此被尊奉为神灵。[10]杨肇南位神由一 张神图象征,上面绘有两位穿清代官服的男性,神图平时放置在木制神匣中,供奉在屋外的西南角。在祭祖仪式中,萨满要将神位请至房中西屋的西南处,设供祭祀。

     前人学者的调查报告中,也提到南位神。俄国民族学家史  禄国曾在瑷珲(今黑河)地区调查满族的祖先神情况,记录了三个满族姓氏的南位神群,具体如下:(1)安巴五色哈拉:天子、金佛、超哈占爷、奴干祖先;(2)萨克达哈拉:长白山主、山珠嫩都、奴嫩祖先、超哈占爷、瞒尼色夫、菩萨、如来、九位贝子;(3)瓜尔佳哈拉:超哈占爷、天子、金鹰太色、伊尔塔木色夫、尔塔木色夫。[11]


以上事实可以表明,将南位神视为祖先神的信仰观念在满族民间是十分普遍的。这些神灵中,有一些是普遍性的神灵,如如来佛、菩萨。很明显,这是满族人在汉文化影响下所借用的信仰对象。还有一些神灵是民族性、地域性的,其中较为典型的神灵是“超哈占爷”(领兵统领),除上文提及的各姓氏,希林赵姓、郎姓、舒穆禄氏等家族中都有出现。[12]但是,对于共性神灵,不同地域、姓氏却赋予了不同的意义和功能,如超哈占爷,有的认为是保护性神灵,有的认为是巫祖,治疗疾病的神灵等。当然,南位神也包括属于某一家族的特殊神灵。无论如何,人们对南位神的认知观念是一致的,即南位神是非祖先来源、具有保护性特征的客神。




[1][]史禄国著,高丙中译:《满族的社会组织—满族氏族组织研究》,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70页。

[2]这类民俗文献为保留在满族各姓萨满中的手抄本,主要记录祭祀神灵与仪轨方面的知识。

[3]郭淑云:《中国萨满教若干问题研究述评》,《民族研究》,2011年第3期。

[4]据《满洲实录》记载,“辉发国本姓益格徳里,原系萨哈连乌拉(一说黑龙江,一说混同江),尼玛察部”。辽宁省档案馆编,辽宁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53页。

[5]访谈对象:石清珍,男,70岁。访谈时间:2012125。访谈人:于洋。

[6]访谈对象:关连福,男,50岁。访谈时间:201314。访谈人,于洋。

[7]访谈对象:关连福,男,50岁。访谈时间:201314。访谈人,于洋。

[8]参见九台市文教卫生委员会编.:《九台文史资料》(第七辑),内部资料,2012年版,第187页。

[9]访谈对象,杨绍华,男,46岁。访谈时间,201222。访谈人,于洋。

[10]访谈对象,杨庆玺,男,62岁。访谈时间,20121026。访谈人,于洋。

[11]S.M. Shirokogoroff, Psychomental complex of the Tungus,London: Kengan Paul.Trench.Truhner.&CD.LTD, 1935, pp.146.

[12]宋和平、孟慧英著:《满族萨满文本研究》,台湾五南出版公司,1997年版,第3073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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