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捣得愈碎,磨得愈细,香得愈浓烈。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杨绛《百岁感言》

论牛奶分离器对藏族传统游牧生活的影响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06-01 08:52:42 / 个人分类:书签

论牛奶分离器藏族传统游牧生活影响

来源: 中国藏学 发布者:苏发祥

[摘要]牛奶及其奶制品是藏族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食品。在长期的生产和生活实践中,藏族人民积累了丰富的处理、食用和保存牛奶及其奶制品的经验和方法。但随着藏区现代化进程的发展,传统的牛奶处理方法逐渐被牛奶分离器所取代。本文旨在以牛奶分离器在藏族牧区的使用为个案,结合田野调查材料,分析牛奶分离器对藏族传统游牧生活带来的正负面影响,以及不同年龄阶段的藏族牧民对使用牛奶分离器的态度,从而考察技术因素在当代藏族牧区社会变迁中所扮演的角色。
[关键词]藏族;游牧生活;牛奶分离器;技术;社会变迁
[中图分类号]D669.3“214”[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2-557(X)(2009)04-0070-04
根据不同的经济形态,藏区饮用的奶有牛奶和羊奶之分。一般来说,农区饮用黄牛奶和羊奶的现象比较普遍,而牧区基本上只饮用牦牛奶。除了饮用外,奶制品,如黄油、酸奶和奶酪等也是藏族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食品。千百年来,藏族人民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的提炼奶制品的技术和方法。但近年来,随着牛奶分离器的普遍使用,传统的牛奶处理技术受到了严峻挑战。也许不远的将来,我们只能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藏族处理牛奶的传统器皿。
一、传统的牛奶处理方法
藏区传统主食是糌粑,而食用糌粑离不开酥油。藏族每日必饮茶,最普遍的茶是酥油茶。因此,除了做奶茶和酸奶外,藏区大部分的牛奶都用来提炼酥油。提炼酥油的传统方法主要依靠手工艺,一般称之为“打酥油”。虽然牧区和半农半牧区打酥油的器皿稍不同,但操作过程基本相同。
牧区传统的打酥油器皿是牛皮袋。就是将牦牛或羊宰杀后,将牛或羊皮完整剥下,成一自然皮口袋。然后将新鲜牛奶倒入其中,加入部分加热的牛奶,用牛皮绳系紧开口,接着不停地摇和揉。到一定时间后,解开封口,把浮在上面鲜黄的酥油取出来,放入凉水,不停地拍打和揉捏,直到把酥油中的水分和其它杂质挤完,将其拍成扁圆或方形的坨团,然后放入完整的牛肚或羊肚中缝好。这样,既可保鲜,也可长时间保存,且便于运输。取完酥油后剩的牛奶称为“达拉”。将达拉加热后,上面的凝结物就是奶酪,藏语称“曲拉”。晒干后的曲拉能长时间保存和使用。而剩余的奶水称为“曲库”。
半农半牧区和农区多用木桶打酥油。木桶,藏语称“雪敦”,用木板箍制或圆木挖空而成,一般高1米左右。木桶配有与内口径大小一样的圆盖,中心竖有一根木柄,木柄下安有一个十字形圆盘,藏语称“甲洛”。甲洛上面有三角形或方形的孔。装入鲜奶后,用糌粑把盖子密封。打酥油者紧握本柄全力将甲洛压至桶底,然后又缓缓将其拉起,这样就使甲洛在鲜奶中不断撞击,直到油水分离。酥油桶虽大小不一,但一般都能装60—80斤鲜奶。处理过程与牧区基本一致。所不同者,农区通常用曲库喂牛马或羊。有些地方因日常生活所需酥油不多,所以,也用牛肚或羊肚提取酥油。就是将鲜奶放入羊(牛)肚中,密封后,不停地摇晃和揉压。其余处理步骤与上述方法相同。也有一些地方用陶罐提炼酥油。虽然使用陶器提炼酥油的方法较之牛或羊皮提炼酥油的技术形成可能较晚,但至少距今也有4000—5000年的历史,因为考古资料表明,昌都卡若遗址中就已发现了西藏最早的陶器。①(注:牛治富主编:《西藏科学技术史》[C],拉萨:西藏人民出版社、广东科技出版社,2003年,第201页。)
传统上打酥油通常都由女性承担,每年夏秋之际,草肥水美,牛羊产奶量大,因此,工作量很大,是一项非常辛苦和枯燥的工作。打酥油时,两手握住木柄,需用腰、臂以至全身力气,压“甲洛”下沉,周而复始,反复近千次,酥油才能从奶中分离,浮于表层。打酥油不但单调、枯燥,而且需要很大的体力和一定的技巧。在长期的劳动实践中,藏族妇女总结了很多打酥油的技巧,并在打酥油的过程中,一边劳作,一边唱歌,创作了很多脍炙人口的打酥油歌。藏族妇女打酥油时,且打且唱,不仅动作舒展,节奏明快,而且歌声委婉,充满欢乐。打酥油歌一般都是即兴创作,主要内容有三种:以数字为唱词,从一到百,反复吟唱,主要是为掌握打酥油的节奏和技巧;将打酥油的基本常识编成歌,使劳作者更加熟悉生产酥油的各种知识;具有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的叙事长诗等。第一种类型的打酥油歌如:
久尼,久尼,夜里来了狼呀,
久松久松,大家打狼至天亮;
……
尼休,尼休,收音机里说卫星上了天,
匝基,匝基,卫星是个什么样?
洗阿,洗阿,那晚星星闪闪亮,
洗除,洗除,叫我如何去会情郎;
……
瑞松,瑞松,刚才孩子跌了跤,
瑞洗,瑞洗,两岁的孩子就想跑,
瑞阿,瑞阿,哪比小牛小羊羔,
瑞除,瑞除,才三天就围着妈妈跳;
……
敦杰,敦杰,恳求菩萨保佑我,
敦轱,敦轱,保佑我打出的酥油;
姐究,姐究,黄橙橙香喷喷的像小山高……②(注:http://bbs.lotour.com/thread—269907—1—1.html.)
就像打青稞歌等一样,打酥油歌不仅调节劳动节奏,活跃劳动气氛,而且承载着浓郁的藏民族风俗人情,从下面这首西藏定日地区收集到的打酥油歌中,我们就可以体会到酥油的珍贵和藏族民俗文化深受佛教影响的显著特点:
凝聚吧,凝聚,
要为上供三宝,
要为下施恶道,
要为赠送亲友
要为炫耀仇人;
凝聚吧,凝聚,
牛倌脚痛的报酬,
牧狗腿破的报酬,
牧主背疼的报酬。③(注:此首打酥油歌由中央民族大学音乐学院嘉雍群培教授提供,在此表示感谢。)
……
二、牛奶分离器的使用及其影响
上世纪90年代开始,牛(羊)奶分离器开始在藏族牧区推广,并得到了越来越多家庭的青睐和使用。目前,牛奶分离器代替手工打酥油的传统工艺似乎已成了必然的发展趋势。牛(羊)奶分离器可分电动和手摇两种。牧区已通电的地方多使用电动牛奶分离器,而半农半牧区或农区,因牛奶产量相对较少,使用手摇牛奶分离器的较多。电动牛奶分离器由奶桶、搅拌轴、搅拌板、搅拌轴皮带轮、皮带、电动机、电器控制盒、上盖、出奶口、开关、过滤网、电加热元件、保温层等组成。电动机通过皮带轮带动搅拌轴和搅拌板转动,搅拌板对奶液进行搅拌,由奶液中提出脂肪。脂肪和达拉分别从两个不同的分奶口流出。对分离出来的脂肪仍然按传统的方法放入冷水中反复拍打和揉捏。达拉经过熬煮后分离出奶酪和曲库。
手摇牛奶分离器的体积要比电动分离器略小,但机器构成和工作原理完全一样。2000年,青岛海尔集团研制开发的一种或可洗衣或可打酥油的高原型“小小神童”洗衣机,不仅容量大,而且速度快,在西藏一上市,就受到了消费者的欢迎。尤其是牧区,据说销量很好,前景看好。很多家庭购买洗衣机的主要目的不是洗衣,而是打酥油。任何技术的使用和推广都有其积极和消极两方面的影响,牛奶分离器在藏区的广泛使用亦是如此。其积极方面可归结如下:
1.牛奶分离器操作和维护非常方便,大大减轻了农牧区妇女的劳动强度。传统社会生活中,挤奶、打酥油几乎占用了藏区妇女,尤其是牧区妇女的大部分时间。因打酥油劳动强度大,一般只能由家中青壮年妇女承担。而牛奶分离器年老体弱或年龄弱小者皆可使用。
2.牛奶分离器使藏族妇女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从事其他方面的劳动或休息娱乐。如“小小神童洗衣机”3个小时打制的酥油,相当于一名藏族妇女三天的工作量。一般电动或手摇酥油牛奶分离器也大大节省了藏区妇女的劳作时间,这就从根本上解放了妇女,使她们有更多的时间从事其他工作。
3.从前,打酥油主要是妇女的工作,但随着分离器的使用,男性们也开始从事酥油的提炼工作。
4.牛奶分离器使提高牧民收入成为可能。这可以从两个方面印证。一是牛奶分离器大大节缩了酥油生产的过程,使牧民有可能把新鲜且多余的酥油投入市场,从而可从中获利。另一方面,牛奶分离器目前已用于藏区旅游景点,如甘南桑科草原、西藏纳木错等,牧民们不但给游客们展示生产酥油的完全过程,而且还让旅客们亲自操作体验,从而使牧民们多了一种增加收入的途径。
5.为了购买分离器,牧民们必须同外来的商人打交道,或到人口比较集中的城镇购买,这样也无形中扩大了牧民们同不同民族和外面世界的交往和接触。
6.为保证分离器的正常运作,牧民们必须掌握一些必要的维修技术,这样就增加了牧民们了解,甚至掌握科学技术的可能性。
当然,牛奶分离器的使用和推广也造成了一些不利,甚至消极的影响,主要表现在:
1.传统打酥油的工艺面临着被遗忘和丢失的危险。实际上,目前,很多人家原来打酥油的木桶等已束之高阁,且已干裂,无法使用。有些没有老人的家庭,干脆把原来打酥油的器皿当废物扔掉,或根本不购置传统打酥油的器皿。
2.与打酥油相伴而生的打酥油歌等民俗文化也面临着即将失传的可能。打酥油歌是藏族民俗中非常有特色且保留了许多传统知识的民俗事项,一旦随着传统打酥油工艺的消失而被人们所遗忘,将是非常遗憾的事。
3.牛奶分离器的使用使藏区民众越来越依赖于能源。有时没有了电力,甚至喝茶的酥油都没有,而且大量新鲜牛奶得不到及时处理,只好存放起来,等待电力。目前,许多人家不得不同时购买电动和手摇两种分离器,以防断电。有些人家买电动牛奶分离器的同时,也购买发电机,以备急用。
三、牧民们的态度
一般来说,技术及技术产品从两方面影响到一个社会的变迁。一种是本族群或地区的人发明的技术和技术产品,从内部推广该技术的引用,被接受的可能相对要高些。还有一种是外来技术和技术产品被引入一个族群或地区,从外部来影响该族群或社会。在这种情况下,技术或技术产品的推广有一定的难度。牛奶分离器在藏区的使用属于后者。根据社会变迁理论,一项由外而内的技术的引用一般会经历意识(awareness stage)、兴趣(interest stage)、判断(evaluation stage)、试用(trial stage)和采纳(adoptation stage)五个阶段。①(注:steven Vago:Social Change,p90—91.Peking University Press.2005.)牛奶分离器如何进入藏区,然后逐渐获得农牧民的认同和使用是个非常令人感兴趣的话题。
2008年冬和2009年夏天,笔者在甘南藏族自治州、果洛藏族自治州和西藏牧区作调研时,就牛奶分离器的使用进行了开放式的入户调查,涉及到的问题主要有:“你家是否使用牛奶分离器?”、“你家何时开始使用牛奶分离器?”、“你是否喜欢用牛奶分离器?”、“你觉得牛奶分离器带来了哪些方便?”等。调杏结果显示,90%以上的老年人回答还是喜欢用传统方法提取酥油,而且觉得传统方法提取的酥油更加鲜美可口。近70%的老年人还认为牛奶分离器的推广使年轻人变得越来越懒。但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性们的回答几乎异口同声,都觉得牛奶分离器既节省时间和体力,又快速简便,带来了很多好处。而且觉得无论是质量,还是味道,牛奶分离器提取的酥油同传统方法得到的酥油没有任何不同。
四、技术与藏族牧区社会变迁的思考
经典社会学家非常重视技术,尤其是生产技术或生产工具的发明使用对人类社会带来的影响。摩尔根就是以不同质地生产工具的出现为依据,将人类社会划分为蒙昧、野蛮和文明三个时代。②(注:夏建中:《文化人类学理论学派:文化研究的历史》[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32页。)长期以来,虽然在独立发明重要,还是传播或借用重要的问题上,学者们各持己见,但对技术对生产力发展的重要性方面认识却完全一致。当代社会理论越来越关注技术在社会变迁中日益增长的作用,正如雪地摩托车对于北美的爱斯基摩人、铁斧之于南澳大利亚的土著伊尔约龙特人(Yir Yoront),近年来,藏族牧区诸多技术产品的引入,也是导致当地社会变迁的重要因素之一,牛奶分离器便是其中之一。
近三十年来,由于分畜到家、草场承包、草原围栏和集中定居等,使藏族传统的游牧社会和游牧生活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迁。目前,在为数不多的研究藏区牧区社会文化变迁的成果中,从制度变迁、政策实施和环境因素等方面入手研究者居多,而对技术和发明重视不够。以牛奶分离器的使用为例,它不但改变了传统的牛奶处理方式,影响到了牧民家庭之间、牧民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又如电视入户使农牧民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和知识越来越多;电话、手机的使用正在改变着藏族传统的社会交往形式;摩托车的普及不仅颠覆了传统的放牧方式,而且使千百年来青藏高原上的主要运输工具、牧民们引以为豪的马的作用和数量日益减少;而草原上不断增多的白帐篷使传统的草原纺织技术和牧民之家——黑牦牛帐篷面临失传的危险等。
此外,随着藏区市场化的加深和商品观念的日益深入人心,能否会存在这样一种趋势:因人口的增加,人们对牛奶及其奶制品的需求会不断增加,而牛奶分离器的使用使满足这种需求成为可能。这样,每平方公里的牲畜承载量就会大大增加,日益恶化的草原生态不但得不到改善,相反会更加恶化,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但人类历史上,技术的使用与人们意愿背道而驰的事例也俯首皆是。所以,此篇短文的目的在于呼吁学界,在对藏族社会变迁从多维角度进行研究的同时,也应加强对传统地方性知识的保护和研究的力度。
[参考书目]
1、摩尔根:《古代社会》[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年。
2、西藏自治区文物管理委员会、四川大学历史系编:《昌都卡若》[C],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
3、George Ritzer: Conternporary,Sociological Theory and Its Classical Roots:The Basic.Peking University Press,2004.
[作者简介]苏发祥,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北京 100081)
分享到:

TAG: 藏族 传统 影响 分离器

一笑堂 引用 删除 宁锐   /   2012-06-01 17:33:43
对藏族社会变迁从多维角度进行研究的同时,也应加强对传统地方性知识的保护和研究的力度。
 

评分:0

我来说两句

显示全部

:loveliness: :handshake :victory: :funk: :time: :kiss: :call: :hug: :lol :'( :Q :L ;P :$ :P :o :@ :D :( :)

日历

« 2017-09-26  
     12
3456789
10111213141516
17181920212223
24252627282930

数据统计

  • 访问量: 694999
  • 日志数: 414
  • 图片数: 185
  • 影音数: 4
  • 文件数: 82
  • 书签数: 190
  • 建立时间: 2008-09-09
  • 更新时间: 2017-09-24

RSS订阅

Open Toolb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