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族民间吃“狗屁馍”食俗的传说学探源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7-11-27 21:12:56

     一、问题的提出

壮族民间食俗丰富多彩,但相关研究成果却不多见。本人所能见到的仅有《壮族饮食文化习俗初探》、1《祭礼之食:壮族花米饭的文化史初探》、2《壮族花糯饭的膳食功用及文化传承与保护》3等几篇有关壮族饮食习俗的研究论文。《壮族饮食文化习俗初探》一文归纳了壮族饮食文化习俗的特点,以为壮族饮食文化习俗主要具有喜食糯米食品、喜食生腌酸辣、饮食礼俗丰富多彩等三大特点。《祭礼之食:壮族花米饭的文化史初探》、《壮族花糯饭的膳食功用及文化传承与保护》两文都是以壮族花糯饭食俗为研究对象,前者主要探讨了壮族吃花米饭习俗的缘起,指出吃花米饭习俗蕴含了壮族的宗教信仰,花米饭是壮族祭祖仪式中不可缺少的祭品之一是祖宗灵魂与人之间沟通的灵媒在祭祀仪式后花米饭的分食让它成为人神共享的食物所以花米饭是联结人与神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壮族花糯饭的膳食功用及文化传承与保护》一文则主要介绍了壮族民众制作花糯饭的程序、使用的原料,并就花糯饭食俗的传承与保护发表了意见。

上述学术成果为本人的研究提供了借鉴,尤其是《祭礼之食:壮族花米饭的文化史初探》一文从民间信仰的角度考察壮族民间吃花米饭食俗的社会功能的方法更是对本人有着直接的启发。

每年农历四月八吃“狗屁馍”是某些壮族地区重要的饮食民俗。“狗屁馍”具有医药保健价值,吃“狗屁馍”习俗中显然蕴含着壮族先民的经验与智慧,对于这一习俗的探讨与研究自然有助于这一古老的优良民俗的弘扬与传承,无疑对于当前国际社会所倡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抢救与保护工作具有积极意义。

、吃狗屁馍食俗及相关传说

在合山、忻城、宜州、上林、马山县市流行着每年农历四月八或五月一吃狗屁馍的习俗。狗屁馍系以鸡屎藤和糯米混合磨浆蒸制而成的馍,鸡屎藤又称臭藤、鸡矢藤、狗屁藤等,由其蒸成的馍被称为“狗屁馍”。

鸡屎藤揉碎后有一种鸡屎的味道,与糯米混合蒸成馍之后也有一种奇异的味道,一般来讲算不上什么美食,那么,人们为什么要吃狗屁馍呢?围绕着吃狗屁馍的习俗在壮族民众中流传着一传说,这些传说旨在解释吃狗屁馍这一习俗的缘起。

流传于合山某些地方壮族民众口头的《四月八吃狗屁馍的由来》的传说讲:很久以前,岭南镇溯河村北面有一个黄蜂洞,洞里住着一个黄毛妖怪,该妖怪是阎罗殿的护法使者,专门掌管病部,号称“瘟神”。黄毛怪周围的村庄每年四月给他送两个漂亮姑娘做新娘,否则就传播瘟疫。一年四月,溯河村没有漂亮姑娘去上贡了,黄毛怪便解下魔袋,打开袋口,一时间,天花、霍乱、鼠疫笼罩了整个村庄。

农历四月八这天,老允大仙途经溯河村,见整个村庄死气沉沉,毫无生气,觉得奇怪,就走进了一家农舍。农舍的主人正躺在床上呻吟。老允大仙一看便知染上了霍乱。农舍主人向老允大仙介绍了溯河村面临的灾难,央求他解救百姓。老允大仙让大家割来鸡屎藤,和糯米一起磨浆蒸成馍分给乡亲们吃;另外又让大家砍一段龙骨绕上一些鸡屎藤,插在门口。

乡亲们吃了鸡屎藤和糯米一起磨浆蒸成的馍,病很快就好了。大仙赐药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古万、北泗等地的乡亲也纷纷效仿。从那以后,每年农历四月八这些地方的人都有了吃这种狗屁馍的习俗。4
   忻城、宜州、上林、马山民间则有一种说法,传说讲:过去有一伙起义军,专门杀富济贫。为了避免误伤穷人,他们去打财主前,总要事先暗中通知穷人家在自己门上挂一把狗屁藤(鸡屎藤)作记号。为了纪念这些义军,人们年五月初一这天都会做狗屁馍吃,并在门上挂狗屁藤(鸡屎藤)5

  综上所述,在合山忻城、宜州、上林、马山等地流行着每年农历四月八或五月一吃狗屁馍的习俗。为什么会有这种习俗呢?流传于地的民间传说给出了两个答案:一讲,狗屁馍是神仙开出的方,可以破解妖怪施展的法术,生病人们恢复健康;一讲,挂狗屁藤、吃狗屁馍是为了纪念杀富济贫的义军。

    、壮族民众吃狗屁馍习俗的传说学探因

壮族民众为什么会吃狗屁馍的习俗呢?蒸制狗屁馍的主要原料鸡屎藤是具有医药价值的,因而,我们很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这种习俗的缘起是因为用鸡屎藤蒸制的狗屁馍具有医疗保健价值。清吴其《植物名实考》载:“鸡矢藤,产南安,蔓生,黄绿茎。叶长寸余,后宽前尖,叶纹无齿。藤梢秋结青黄实,硬壳有光,圆如绿豆稍大,气臭。俚医以为洗药,排毒去风,清热散寒。6(P196)这里讲,民间医师以为鸡屎藤有“排毒去风,清热散寒”的功效。《中国壮药学》上讲到鸡屎藤的“性能主治”时说:“消食导滞,除湿消肿,祛风活血,止痛解毒。用于脾肿大,肚腹疼痛,气虚浮肿,腹泻痢疾,风湿疼痛,跌打损伤瘰疬,疮痈肿毒。”讲到其“临床运用”时,则以为其适用于“肝炎、风湿、跌打损伤、小儿疳积,疮痈肿毒”等多种疾病。7(P329)壮族民间有以鸡屎藤治疗“风湿痛”的药方:“本品30克,透骨消全草60克,千斤拔根30克,与猪砂骨或猪尾巴炖服”;又以为鸡屎藤可治“肾结核”,其药方是:“本品45克,荠菜60克,每天1剂,水煎,分两次服。”8(P122-123)

就以上所述来看,蒸制狗屁馍的主要原料鸡屎藤确有相当高的医药价值,那么,这是不是就是壮族民众吃狗屁馍习俗的起因呢?本人认为,可能并非其然。一是,很多民俗文化都有悠久的历史,壮族民众吃狗屁馍的习俗大概也不会例外,而从文献记载看,人们对鸡屎藤医药价值有所认识是较为晚近的事(对于其医药作用的文献记载大致始于清代);二是,壮族聚居区气候湿热,雨水丰沛,适宜各种植物生长,如果以医疗保健为目的选择某种植物制作食品,会有多种选择,不一定非要选择散发着难闻气味的鸡屎藤。

那么,我们再看民间对吃狗屁馍习俗缘起的解释是否可信呢?前述壮族民间对吃狗屁馍习俗缘起的解释有两种,一种系破解妖术治病说;一种系纪念杀富济贫的义军说。本人以为后一种说法不足为信。因为义军要辨别哪家是穷人哪家是富人根本没有必要看门上的标志,所以故事显然来自虚构。

本人以为民众壮族民间吃狗屁馍习俗缘起的前一种解释是形象而又准确地。普罗普以为“无论神话还是仪式,都是某种思维的产物”。9(P21)也就是说,神话、传说以及民间的一些习俗、礼仪等,都与古代民众的思维特征有关。本人以为《四月八吃狗屁馍的由来》的传说对吃狗屁馍习俗缘起的解释正契合古人的思维逻辑。

古人认为邪魔无所不在,是一切灾祸的源头。弗雷泽在《金枝》一书中不厌其烦地对这种现象加以描述,他说:“新不列颠的土人把疾病、旱灾、歉收,总之一切灾祸,都看作是妖精作怪。有时候许多人生病死亡,雨季开始时就有这种情况,这时,一个地区的全部居民都拿上树枝木棍,趁着月光走到田里,打地、踩地,同时狂喊,一直到第二天早晨,认为这样就会赶走魔鬼。”“哈尔马赫的阿尔福人认为瘟疫是别村的鬼带来的。所以,为了使自己的村庄不受病魔侵袭,就请巫师来驱邪。他从全村居民那里得到一件价值昂贵的衣服,用来盖在小箱子上,拿到树林中去,放在设想鬼所在的地方。然后用嘲笑的语言,命令鬼离开这个地方。”“缅甸一个村子遇到霍乱流行时,身强力壮的人爬上屋顶,身边放着竹签、短木棍,其余的人无论老幼都站在下面,打鼓、吹号、敲地、墙、锡锅以及其他东西,造成一片闹声,一连三夜。这是驱除霍乱妖魔最有效的办法。”10(P784-786)总之,《金枝》一书中讲处于原始社会的人类把人们得病的原因归结于妖魔鬼怪的入侵,以为要想疾病痊愈,身体恢复健康,就要驱赶妖魔。

合山某些地区流传的《四月八吃狗屁馍的由来》的传说所讲与弗雷泽在《金枝》中的描述非常类似:溯河村的村民把患病与妖魔联系起来,认为在黄蜂洞里居住着一位专门掌握病部的瘟神。当村里的人染上瘟疫,一个接一个死去的时候,他们将原因归结为没有给黄毛怪供奉美女。仙人老允则是能够降伏妖魔的巫师。他掌握着驱邪避祟的妙方,让大家用鸡屎藤和糯米一起磨浆蒸成馍吃下,然后,人们都恢复了健康。传说中溯河村村民的思想观念正符合弗雷泽所讲的处于原始社会时期的人类的思维逻辑。不过,传说中把鸡屎藤和糯米一起磨浆蒸成的馍称为“药”,把“狗屁馍”作为可以治病的“药”,其中已经包含了后人的意识。在传说最初流传时期,人们应该是把狗屁馍看作可以破解瘟神法术的灵物而不是药,这样才更适合古代人类的思维特征。

总之,本人以为民众口头流传的《四月八吃狗屁馍的由来》的传说既形象又准确地解释了壮族民间吃狗屁馍习俗的缘起,本人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该传说对事件过程的描述既符合古代民众的思维特征,也符合古代民众的行为特征。古人正是如传说中所讲,把患病视为邪魔入侵,治病则需要巫师施展手段,驱邪避祟。

那么,狗屁馍为什么会被人们认为具有驱邪避祟、破解瘟神法术的功能的呢?

万晴川在《巫文化视野中的中国古代小说》一书中列举了“植物类”、“动物类”、“秽物类”、“制物类”等四类可以驱避邪祟的巫术灵物。指出“秽物成为避邪灵物”是人们“从人所厌恶,鬼也必同样如此的相似律推理而来”,以为被当作避邪灵物的秽物主要有“人和动物的排泄物和唾沫,尤其是与女人有关的污秽之物。”11(P150)确如万晴川在书中所说,在古代社会长期存在着以秽物为驱邪避祟灵物的观念,以为秽物所至,妖魅的法术就会失灵,妖魅就会原形毕露,妖象就会消失。本人认为,《四月八吃狗屁馍的由来》的传说正反映了这种观念。溯河村的村民们着了瘟神黄毛怪的妖术,需要驱邪避祟;老允大仙(巫师)让他们以鸡屎藤作灵物,蒸馍吃下;又把鸡屎藤插在门上,这样黄毛怪的妖术就失灵了,人们恢复了健康。这正是古人以秽物为巫术灵物,以为其可以驱邪避祟观念的反映。

鸡屎藤又称臭藤、狗屁藤,但也只是从名称上来看属于污秽之物,而并非真正的秽物,那么,我们的上述解释是否太牵强了呢?要回答这一问题就需要我们去进一步了解原始人或古人类的思维逻辑。

列维-布留尔在《原始思维》一书中指出:“在原始人的思维的集体表象中,客体、存在物、现象能够以我们不可思议的方式同时是它们自身,又是其他什么东西。”12(P70)列维-布留尔把这种思维称之为“原逻辑”思维,以为其首先和主要服从于“互渗律”。遵循这种思维逻辑,在我们看来许多在本质上有区别的事物之间都可能被视为同一种东西或被看做具有同一性。弗雷泽在《金枝》中曾讲,马达加斯加的士兵必须避免吃肾,因为在马达加斯加语中,“肾”和“射死”是同一个字,他要是吃了一个“肾”,那他就肯定会被“射死”。9(P35)我们的先人也不例外,《礼记·士丧礼》郑注:“桑之言丧也”。13(P411)因为桑与丧谐音,古人曾把它作为语言禁忌。这种服从于“互渗律”的“原逻辑”思维虽然被我们视为原始思维,但它在历史上从来没有绝迹过。尽管这种思维逻辑不再是后世人的常规性的思维方式,但一直到今天仍有残余,像州官名登,就不许百姓点灯;皇帝姓朱,就不许百姓养猪,这些历史上曾经上演的闹剧都与这种“原逻辑”思维有关。至此,我们就会明白,古代的人们是很容易把“鸡屎藤”或“狗屁藤”看作是与“鸡屎”或“狗屁”等具有同样属性的秽物的,因为在他们的观念中“任何画像、任何再现都是与其原型的本性、属性、生命‘互渗’的。”12(P73)在这种观念中,“鸡屎藤”或“狗屁藤”因与“鸡屎”或“狗屁”名称的雷同,或因散发与鸡屎或狗屁类似的气味,相互间的“互渗”也就不可避免了。

总之,《四月八吃狗屁馍的由来》的传说准确地解释了壮民吃“狗屁馍”习俗的缘起。我们之所以如此认为,是因为该传说对壮民吃“狗屁馍”习俗缘起的解释契合于古代人的思维逻辑或思维特征。传说中,百姓把疾病看作妖魔所致;神仙(巫师)施展法术,让人们通过巫术灵物驱妖避祟,消除瘟疫。在前辈人类学家研究原始文化的著作中很容易找到类似的描述与记叙。相互对照,足以证明《四月八吃狗屁馍的由来》的传说对壮民吃“狗屁馍”习俗缘起的解释之不虚。

壮族地区的壮民一年吃一次狗屁馍,时间固定在每年的农历四月八或五月一。对此,在文化人类学经典中也有具体的解释。《金枝》中指出:“随时驱邪逐渐变为定期驱邪。人们逐渐觉得需要定期地普遍地驱除邪恶,一般是一年一次,为的是使人们能够重新开始生活,摆脱他们周围长期积累起来的邪恶影响。”10(P788)弗雷泽以为古人举行驱邪活动最初是随机的,并无具体的时间,后来变为了定期的,以这一天作为新生活的开始。对于古人如何选择驱邪活动的日期,弗雷泽也有介绍:“一年之中有一定的季节是自然的普遍驱邪的时候。北极冬季将近结束的时候就是一个这样的时刻,这时好几个星期或好几个月没有出现过的太阳又从地平线上出现了。巴罗角是阿拉斯加最靠北的地方,几乎也是美洲最靠北的地方,这里的爱斯基摩人选择太阳重新出现的时刻,从各家驱除妖精图纳。”10(P789)这里,弗雷泽讲,生活在北极的爱斯基摩人选择太阳重新出现的时刻举行驱邪避祟的巫术仪式。每年农历四月八或五月一也正是某些地区的壮族民众因某种原因选定的举行驱邪活动的固定日子。

 四、结语

以上我们借助于人类学知识解读了壮族民间传说-《四月八吃狗屁馍的由来》,并通过对传说的解读探讨了一些地区壮族民众吃狗屁馍习俗的缘起。

我们认为,合山某些地区流传的《四月八吃狗屁馍的由来》这一传说真实地反映了历史,准确地解释了壮族民间吃狗屁馍习俗的由来。壮族民众吃狗屁馍的习俗缘起于在古代社会长期存在的以秽物为驱邪避祟灵物的观念;狗屁馍之所以被视为可以驱邪避祟的秽物,是因为其主要制作原料不仅名为“鸡屎藤”、“狗屁藤”,同时还散发出类似鸡屎或狗屁的气味,由于原逻辑思维,古人很容易将其视为与鸡屎、狗屁具有同样属性的秽物。

通过这一研究个案,我们可以看出,民间传说中积淀着对远古历史的记忆,当然,这些记忆是模糊和朦胧的,因为它在千年传承的过程中蒙上了太多的历史的烟尘。但是,只要我们掌握了科学的方法付出了不懈的努力,总能或多或少地触摸到一些历史的真实或发现一些历史真相。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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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晨. 祭礼之食:壮族花米饭的文化史初探[D.广西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史硕士论文,2011-04-01.

3覃勇荣,刘旭辉,等.壮族花糯饭的膳食功用及其文化传承与保护[J.农业考古,2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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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黄佩华.话说壮族之十七·黑衣红土·烟熏的年节[EB/OL.http://huangpeihua.lovepea.com.

2008-10-27.

6吴其.植物名实考M.清道光山西太原府署刻本.刘俊文.中国基本古籍库.北京爱如生数字化技术研究中心开发制作.合肥:黄山书社,2005.

7]梁启成、钟鸣.中国壮药学M.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2005.

8]方鼎,等.壮族民间用药选编()M.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1985.

9]()弗拉基米尔·雅科夫列维奇普罗普,著,贾放.神奇故事的历史根源M.北京: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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